张嫣翻来覆去的把玩摩挲,仿佛能隔着千里,与当初将礼物放进箱子的人有所接触。
……
朱由检没急着召见周平博,他先看当官日记。
从战后开始记录,日记中先说赵诚明遭遇刺杀。
朱由检脸色铁青。
因为是日记,是非常私人化的记录,所以赵诚明百无禁忌,直接在日记中给出他的判断——就是刘泽清干的。
日记中,赵诚明说:臣知近年兵燹频发,陛下多需仰仗武将,所以这件事暂时就这么算了,别让陛下难做,所以我没有宣扬出去,也没有将调查结果公开出去。
这种臣子,打灯笼也找不着啊。
完全为皇帝考虑。
不像朝中衮衮诸公,要么为了名声,什么仗义执言,什么为国为民,然后和皇帝对着干。
接下来,日记中的内容让朱由检瞳孔一缩:臣偷偷派人去衍圣府和鲁王府的仓廪,发现他们廪中堆积的粮食,就算接纳周围州县所有流民,一年也未必能吃完。廪中硕鼠个头比猫还大。因为战争,建虏杀了不少百姓,许多百姓被杀绝户了,这些土地,我自己买了一些,有的收回县衙。结果鲁王府的区头和衍圣公那一脉同宗族人上门讨要,说是地是他们的。臣知道一些强宗右姓的勾当,他们惯会用飞洒、诡寄和影射等手段隐田避税。但兖州旱情严重,今年可由不得他们。陛下让我做知县,是为了地方安靖,而非去奉承这些地方豪强,所以我打算跟他们对着干,至少要让汶上百姓安度灾年,该收的税能收上来,否则陛下哪来的银子抵御建虏流寇……
当初赵诚明让陈良铮写这一段的时候,陈良铮再次跟他确认是不是真的要写。
藩王是朱家的藩王,皇帝跟他们是亲戚。
而赵诚明是外人。
但赵诚明坚持要写。
不但写,他还说了鲁府和地方的缙绅联姻,孔府与地方豪族联姻,导致地方上盘根错节。
就像孔胤植的长女婿宋国瑛是东平人,以前当过潞城知县,是刑部主事宋祖乙第三子。
他次女婿罗梦杨,是太常寺卿罗尚忠的第二子。
他三女婿郭懋敦干脆就是汶上人,是江南提督郭万程之子。
他四女婿郭懋敦同样出身富贵,其父干脆就是兖州府的推官刘中砥。
赵诚明说:臣想要稳定汶上,难免会招惹这些人不快。臣必须要狠,才能打消他们嚣张气焰。臣要让他们明白,天下是大明的天下。臣已经做好被撤职流放的准备!
朱由检猛地一砸几案:“有朕在,谁也动不得你!”
赵诚明又说:这次建虏南侵,陛下想必是没少花银子。臣杀建虏,有所缴获,全都分配给兵卒,所以他们没有怨言。陛下也不必封赏,省了银子可以练更多兵。天灾人祸,到处都要银子,陛下也不容易。听说心力憔悴会早生华发,我猜陛下肯定满头白发了。至少,汶上县陛下可不必担忧……
这通篇的大白话,看的朱由检眼泪险些流下来。
“赵诚明懂朕!”
不但不要赏银,反而还给他送了一万五。
这一进一免,那省的可能是数万金啊!
最后,赵诚明说:若是有人弹劾臣,陛下也不必纠结难做,该撤职就撤职,该流放就流放。但臣怕死,只要陛下别杀臣就好。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笑了笑:“你倒是直白!”
这相当于把最脆弱的肚皮亮出来。
反而让上位者放心。
所以怕死是好事。
看完当官日记,朱由检将周平博叫了过来。
朱由检问他:“朕问你,汶上知县赵诚明,其治事如何?”
周平博每次见朱由检都很激动:“回陛下,汶上知县赵诚明理案尚属秉公,乡邻细故之纠纷,其处置皆合情理……”
有了赵诚明的暗示,周平博将所见所闻一一讲述。
包括赵诚明不喜欢用刑,他还会给百姓道歉。
但没说赵诚明是替属下背锅的。
他担心这会让朱由检误以为他在内涵皇帝。
还说了赵诚明在城中张贴布告,教授百姓如何处置时疫。
说了赵诚明如何大肆修桥补路。
说了赵诚明设置常平仓和保赤仓等等。
朱由检听了诧异:这糊涂巡检,当了一段时间的官后终于不糊涂了,干的还不赖。
修桥补路,设常平仓,防疫,办案,所有事都可圈可点。
可见赵诚明在当官日记中,没有挑好的说,他说到做到。
朱由检想了想问:“赵诚明可有得罪地方缙绅?”
因为赵诚明在当官日记中多次暗示,他在治理地方时,绝不会偏袒豪族。
周平博犹豫了两秒,据实而说:“回陛下,彼时见赵诚明方在汶上田亩间劝农,教谕农人栽种新作物。适有孔氏宗族庄仆,纵步踏毁新耕之田,赵诚明遂亲执棍击之,伤其颊、落其齿……”
朱由检诧异:“他动的手?”
周平博点头:“臣亲眼所见,赵诚明剽悍动手,毫不留情。其勇猛骇人,连臣见了亦心生畏惧。孔宗其余庄仆都为其威势所慑!”
这倒不是假话。
毕竟赵诚明虎背熊腰的,脖子和脑袋一般粗细,用头槌撞人脸的一幕,周平博至今历历在目。
“如此看来,赵诚明也确是一员虎将!怪不得塘报中说他身先士卒!”朱由检啧啧有声:“新作物是怎么回事?细细道来。”
粗人好,粗人心眼少。
周平博从赵诚明和农户对赌说起,又说他亲自下田教授农户种地,期间还拿尺子丈量。
朱由检眉头紧皱:“胡闹!待收夏粮时要如何收场?当真胡闹!”
他可不觉得赵诚明的新作物会成功。
更不觉得赵诚明懂得种地。
劝农不过是一个过场,你特么还当真去教人家怎么耕种?
要是耽误了税收,到了考满时,任你是龚遂、黄霸那样的循吏,吏部还是要记上一过。
比起皇亲国戚,朱由检觉得赵诚明更像是他的亲人。
所以不由得替他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