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博南下山东,一路上多见寂寥衰败,唯有汶上热闹。
进城之后便更热闹了。
他见墙上张贴布告,周围围了一圈人。
有带着方巾穿着褪色道袍的穷书生,正唾沫横飞的给百姓讲解什么。
周平博走近去看,就听书生说:“故而,若吃了未曾煮熟的猪肉,绦虫便会在尔等肠中肆虐。只消抓取南瓜子肉、槟榔各二两,南瓜子肉嚼服,槟榔煎剂,隔一时辰服下,两到三时辰便可屙出绦虫。若不屙,则再服玄明粉三钱,小儿减半……”
墙上粘贴了好大一片告示区。
周平博分明看到,除却绦虫,还有肝病、肺病、伤寒、疟疾等疫。
每种病,都给出两部分内容:第一是如何防疫,第二不慎感染后如何救治。
没有天人感应,没有阴阳五行,没有气、形、神之类的说道。
这上面只说人话,明确无误的告诉你防疫和治疗方法,给出方子和剂量。
周平博还听见了人群中有郎中大夫之类在低声骂娘。
骂的可难听了。
一个力士对周平博道:“这位赵大人夺了郎中饭碗哩。”
周平博低声呵斥:“那你怎地不听周遭百姓,还要给赵大人造生祠?此为恩浃于民!”
力士无言以对。
几人再走,没多远便看到一支皂吏衙役押运的车队。
清一色的四轮大车,上面装着米袋,正要运出城去。
周平博眉头一挑。
但凡看到押送粮食,都难免让人心生遐想。
毕竟在此时,多半时候粮食和银子对等。
是不是赵诚明贪污?皂吏书办搞灰色收入?
周平博让力士前去打探。
过了片刻,力士回转:“旗官,此蓄籴保赤仓之粮米……”
原来是新任知县在县城中设了四座常平仓,在城外、康庄驿、南旺等周遭六乡四十八社,一共设置了48座保赤仓。
常平仓主要为平抑粮价,保赤仓则为青黄不接和流民涌入时役厂所用。
百姓商贾每天都能看到运送粮食的大车,自从赵诚明上任后,没有一日终止。
周平博倒抽一口凉气。
这赵诚明真是够狠啊!
那些想赚黑心财的粮商奸商,恐怕恨死他了吧?
周平博到了县衙,给出腰牌,皂吏立刻进去通禀。
不多时,皂吏出来,满脸歉意的说:“知县老爷有公务,让小的带大人进去。”
周平博眉头微微一皱。
上次来,你还礼待有加。
这次却如此托大,莫非以为当上知县就了不起了?
力士在旁拱火,阴阳怪气道:“赵知县煊赫了,只道我们这班人肩膀不齐了。”
上次还同桌喝酒吃饭,现在都懒得出门迎接。
周平博没言语,随皂吏进门。
然后他才知道误会了。
原来是有当地百姓打官司,事情闹的挺大,双方各自不服。
周平博在外面看着听着。
原告谢氏说他家的坟地被房氏侵占,衙门盖章结案,判房氏输了官司。
结果房氏重新递交状子,被告变原告,说谢氏是“惯骗豪恶”,纠结兖州府的本家,又在汶上构集一帮光棍来寻衅滋事。
于是衙门又准备结案,判房氏赢。
赵诚明和别的知县不同,他经常进出县衙,有时候骑马,有时候干脆步行。
百姓商贾缙绅每天都能看到他。
这位知县老爷一点都不神秘。
在赵诚明出门的时候,谢氏带族人跪在赵诚明面前,请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周平博仔细观察场中各人的表情。
赵诚明面色淡然,手里夹着一根烟,坐在主位听下面叙述。
而旁边的汤国斌一脑门子汗。
如果说汤国斌紧张,那汤国斌身旁的孙思成就是脸色煞白两股战战了。
只听谢氏开口说:“大老爷,小人情知房氏乃汶上新起地豪,说不得交了结案银,以至诸位老爷蒙蔽法眼……”
谢氏这是急了,开始口不择言。
孙思成更急。
第一次结案,是汤国斌随手盖的章。
第二次结案,是孙思成收了贿赂银子,然后替房氏辩解,说是已经调查取证过了,有理有据,然后还是汤国斌随手盖的章。
别看周平博没当过知县,但他懂得察言观色。
他立刻就猜出个中猫腻,于是抱着膀子龇牙看热闹。
只见赵诚明瞥了孙思成一眼,孙思成张开的嘴巴又合上。
他原本想辩解,可赵诚明洞若观火。
赵诚明起身说:“此事乃本官之错,本官实属不该草率用印论定。”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周平博看汤国斌和孙思成惊愕的表情,就知道这印必然不是赵诚明亲手盖的。
他忽然想到了……甩锅达人朱由检。
赵诚明和朱由检,完全是两个极端。
赵诚明抬抬手:“都起来说话。”
下面谢氏和房氏都从地上爬了起来。
赵诚明负手徘徊说:“此事倒也好办,勾四。”
勾四大声应和:“属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