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
王府大太监刘显发现,典宝副崔升不见了。
他先去找典宝正萧升:“可有瞧见崔升?”
萧升摇头:“从昨日到今日,并未见到崔升。”
刘显有种不好预感:“去寻司库张一科,尔等三人挟钥匙去库房瞧瞧,可有宝物遗失?”
别看崔升年幼,地位也不算是特别高。
但他毕竟是典宝副,从小净身被送进王府培养,知道许多王府秘密。
这人丢了也是一件麻烦事。
萧升急忙去办。
三人同时拿钥匙开启承运库、甲字库等库房。
草草点验,张一科说:“萧公公,库房并未遗失宝物金银。”
萧升松口气:“如此最好不过。”
他匆匆回去向刘显禀告。
刘显皱眉,纳闷:“这崔升究竟去了何处?再寻寻他。”
“是。”
但掘地三尺,也不见崔升身影。
但很快,萧升从王府守门的侍卫那得知,初一一大早崔升匆匆出了王府,还掉落了一锭黄金和一锭银子。
银子是五两的小锭,金子更小。
萧升懂了,他回去告诉刘显:“崔升,想来是畏惧流寇,跑了。”
刘显:“……”
他顿足:“该死的崔升,小崽子成事不足,胆小如鼠,临阵逃脱的龟儿子……”
萧升愕然。
平日稳重的刘承奉,为何忽然发飙?
刘显发飙,是通过诅咒谩骂崔升,来发泄心中不安。
有人逃亡,意味着流寇来袭,事情已经很严重。
不管是侥幸,还是自欺欺人,这件事都像是某种不祥预兆之开端。
刘显如此,萧升也隐隐感到不安。
很快,崔升逃亡的事情,在王府上下传的沸沸扬扬。
朱常洵听闻此事,大骂:“待抓住崔升,打断他的腿,枉我看重此人。”
没有他允许,十三岁的崔升也不可能当上典宝副。
这件事让许多人心生不安。
更令人不安的是,河南巡抚李仙风至今仍未提兵来援。
衙门正在开紧急会议。
知府冯一俊,通判白尚文,推官卫靖中,洛阳分守道王胤长,训导张道脉,洛阳中护卫掌印指挥使李宜柄,河南卫指挥使王国宁,河南总兵王绍禹,洛阳守备马宝,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这些人纷纷现身府衙大堂。
冯一俊说:“抚台大兵无一至,虽有营、卫二兵,亦无粮饷,及城头垛夫又皆鬼形鸠面而垂毙者,城中一无可恃,洛阳有累卵朝露之危。”
说罢,他看向河南总兵王绍禹。
有些话是对王绍禹说的。
因为王绍禹这货很贪婪,把兵饷都给贪墨了。
至于卫所兵,那更不用说。
至于王府内侍卫,他们优渥生活惯了,能不能打仗实在难说。
王绍禹闻言,眼睑低垂。
爱咋滴咋地。
想要老子把银子吐出来,休想。
再者,朝廷一直亏欠粮饷,拢共也没多少银子。
冯一俊见王绍禹这幅德性,也是气够呛。
他又看向分守道王胤长。
王胤长叹口气:“洛阳库贫如洗,为今之计,只有请求福王捐资守城。”
吕维祺冷笑:“福王倒是催书李抚台驰兵来援,却绝口不提捐资守城。”
在场的副将刘见义与罗泰对视一样,又低下头去。
在场的还有许多乡绅。
刘芳奕与韩金声,这两人原本都做过地方知县。
刘芳奕顿足:“无论如何,亦要守城。如今只有发动缙绅百姓,自发守城。”
最高做过同知的扬萃,开口说:“冯知府下令吧,勿要指望抚台大军,流寇已攻至宜阳、新安,不日即抵洛阳。”
冯一俊胡子抖了抖。
他深吸一口气:“如此,诸位正官守城,副官筹集守城物资工力,绅衿民居先拆。”
意思是,既然福王那么有钱却吝啬至此,那只能让缙绅富户,有衣服的捐衣服,有木头的捐木头,用以守城。
在场的武官不少,但却无人发声。
他们和文官一样害怕。
但他们又和文官一样贪婪。
吕维祺霍然起身:“算本官一个。我再入王府,劝说一遭。”
众人开始忙碌。
吕维祺再次进王府,朱常洵还是一个德性,分逼不出。
而王绍禹的两个副将刘见义和罗泰出了官署后。
刘见义冷笑:“福王府碧瓦朱楼,却不出一訾。总兵贪婪,将士离心离德。卫所废弛已久,战力十不存一。守备手中无兵可用。呵呵,如之奈何?”
他的话里充满怨气。
这一手牌,即便不算是很好,可也不至于打的这么烂。
罗泰咬牙,低声道:“贼势汹汹,如我料不差,李自成倏忽可至洛阳。总兵其人冒破克灭,实在不足恃。你我到时只能相机行事。”
刘见义抱怨归抱怨,但还没想那么远。
如今一听,身体抖了抖。
他明白了。
罗泰的意思是,王绍禹这么贪婪,而李自成有几十万人。
这城,恐怕很难守住。
万一,底层士卒不满到了极点,临阵反叛,到时候说不得两人要选择阵营。
要么死,要么……投敌。
说到这里,两人不再继续。
有些话此时只能点到为止。
王府内,赵诚明一直在寻找机会去洗劫那几个库房里的金银。
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他这趟洛阳之行,功德算是半圆满。
席卷了福王府的大量金银,但却没有暴露身份。
只要等李自成把锅背过去,这件事就算结束。
不暴露身份最好,他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否则被朱由检知道了,肯定是要暴怒的。
赵诚明再次去库房那边溜达一圈,发现守卫更加森严了。
连后花园望京楼那边也是守卫森严。
因为朱常洵得知崔升逃走之后,生怕崔升泄露王府窖银所在,被人钻了空子。
多亏赵诚明提前动手。
赵诚明正跟刘恒他们聊天,此时,有人来找赵诚明,说是邹存义相召。
赵诚明去找邹存义。
尧姐笑吟吟的给上茶,风情万种的瞥了赵诚明一眼才退出去。
邹存义殷切说:“坐下说,勿要站着,喝茶,吃些点心。”
按照邹存义所想,这年代物资匮乏,点心什么的,也不是谁都能吃上的。
赵诚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千户召我来有何差遣?”
邹存义:“可听闻李自成正攻打宜阳与新安?”
赵诚明点头:“卑下听说了。”
邹存义叹口气:“这一切,早已为你所料中。李自成对洛阳已呈包围之势,战事在所难免。庇护藩邸乃是我职责所在。可纵观王府亲卫诸将,除却向东皆为庸碌之辈。危急存亡之关头,尚须向东多帮衬。”
不等赵诚明开口,邹存义呼喊:“尧姐,把东西拿来。”
尧姐端着盘子进来,上面有四锭银子,每锭25两,共一百两。
尧姐挪了挪她爹的茶盏,将盘子摆在茶几上,又瞧了赵诚明一眼。
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是潜意识的。
比如赵诚明都没正眼瞧这百两银子。
尧姐发现了这一点,倍感惊奇。
赵诚明坐上总旗位置,也是最近的事情。
可他竟然不爱财不贪财?
邹存义倒是没有发现,他语气诚挚:“向东将银子收了,兵荒马乱的,权当是安家费。若真打起来,临战之时,我便有了由头擢升向东。”
没打起来,就没有借口提拔他。
邹存义还以为这守城战要打许久呢。
赵诚明自然是看不上银子和所谓的“擢升”。
用不着。
他只是意外,邹存义眼光比朱常洵他们长远,也更会做人。
他微微低头,睫毛动了动。
然后拿起盘子倾斜,银子全部落入手中。
赵诚明将茶盏内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说:“既如此,若事有不谐,赵某自然护得邹千户及家人周全。”
邹存义愣了愣,听出赵诚明话里的意思。
护得他和他家人周全,但似乎不包括福王府和福王。
邹存义还待说些什么,赵诚明却是大步流星的离开。
尧姐疑惑问:“爹,赵向东此为何意?”
按照原历史轨迹,邹存义成功脱身,带着福王府的部分属官、太监、侍卫、宫女等,挟朱由崧和邹氏等二百多人逃脱。
但是,他女儿尧姐却惨死在洛阳城中。
福王最后也被抓。
邹存义摇头:“我亦不知。”
他不敢确定,自己想的到底对不对。
他不过是在做最坏打算。
……
正月初四。
战报抵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