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放弃这些,代表仗白打了,上报也没有信服力。
所以战场上,大伙不能让这些,必须争取。
但赵诚明直接将首功给推了。
太难得。
祖大弼之前还暗藏争锋之心,此时却偃旗息鼓。
大家一回忆,赵诚明可不是说说而已。
自从他来辽东,每次杀虏后,从未割过敌人首级。
反而要第一时间给伤兵疗伤,收拾战死士卒尸体,防腐后准备带回胶东。
每战皆是如此。
洪承畴道:“如今粮道暂通,全赖诸将士用命,全赖君朗运筹帷幄。来人,备宴。”
洪承畴打算款待众将士,款待赵诚明。
赵诚明笑了笑,欣然接受。
赵诚明与众人谈笑风生,并不倨傲。
不光是总兵,副将。
即便是教谕、经练,委官,参将等,赵诚明也没有怠慢,一一叙话,夸赞众人能力强。
这让洪承畴恍惚,他觉得,如果此时让赵诚明坐他的这个位置,干的未必就比他更差。
洪承畴非是迂腐之辈,他很懂得变通。
只要能活着,他不想死。
有机会能利用,他也不会坐视错过。
这一战,核心人物是赵诚明。
但赵诚明不揽功,洪承畴便打算利用此机会来分润功劳,让诸将士雨露均沾,以此拉拢人心,进一步整合辽东军事力量。
众将齐聚饮宴也是团结的一部分。
既然赵诚明不揽功,那如何操作,还不是看他战报如何写?
想到此间,洪承畴将赵诚明拉到一旁耳语几句。
众将士见了心生羡慕。
但他们不知道,洪承畴是跟赵诚明商量战功的事,想要分赵诚明战功。
只见赵诚明频频点头,态度未变,多半听,偶尔回应,但绝非反驳。
说完后,洪承畴笑意更盛,再不提首功之事。
赵诚明也没有丝毫不悦。
对赵诚明而言,辽东将士实际上的好感,远比朝廷赏赐、虚名等更重要。
此时,他已经博得了辽东体系上上下下的好感。
这是最宝贵的。
席间,觥筹交错杯盘狼藉。
有许多人饮酒后忘形恣意,有人不胜酒力呼呼大睡,有人酒后更沉默,比如尤捷。
赵诚明却与没饮酒前并无二致,态度随和,只夸赞不炫耀,无论面对谁,话题多半围绕对方展开,通常是引起个开头,让对方讲述,他再频频点头。
有人醉酒后,同一个牛逼反复吹,比如参将李廷植。
别人都听不下去了,言语辱骂他,可他对赵诚明反复吹嘘,赵诚明每次表现的都像是第一次听到一般,绝无不耐烦。
一场酒喝下来,似乎每个人都乐于跟赵诚明称兄道弟。
祖大弼醉酒后,开始跟赵诚明说教:“君朗听兄一言……”
赵诚明总是笑着回应:“受教了。”
“原来如此。”
“哦……”
洪承畴看在眼里,觉得高下立判。
每个小丑,都不觉得自己是小丑。
但赵诚明也并非一直客客气气。
副将潘延明轻佻的问:“君朗,令妹可曾婚嫁?”
他从别人口中得知赵纯艺医术了得,长相俊俏,喝多后酒意上涌什么都敢说。
赵诚明笑意一收,身体微微前探,直勾勾的盯着潘延明:“你问什么?你再问一遍?”
周围空气为之一寒。
吴三桂尤其尴尬,摸了摸鼻子,上前拉着潘延明:“醉了,醉了,休要胡言……”
潘延明不知怎地,就吓出一身冷汗,酒醒了一半,拱手:“瞧我这嘴,多有得罪,还请君朗勿怪。”
赵诚明此时重新露出笑意:“舍妹择婿,由她自己选择,我做不得主。”
他看似回复潘延明,眼睛却是盯着吴三桂看。
吴三桂更尴尬,急忙带潘延明离开。
有了这一出,众人才明白,赵诚明是随和,但并非软弱可欺。
刚刚赵诚明给众人的感觉像是要吃人的猛兽。
但凡潘延明敢口出狂言,便让他血溅当场。
实际上,这就是赵诚明想的。
如果潘延明真的口无遮拦,赵诚明少说要打断他手脚。
赵诚明是要博得辽东诸将好感,但不是没底线,绝非讨好逢迎。
但如此一来,气氛反而更融洽。
散席,赵诚明耳聪目明,毫无醉态,尽管他没少喝。
出门时,赵诚明忽然低声问祖大弼:“祖将军可想过救出妻儿?”
祖大弼豁然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愠色。
赵诚明见他停步,便拉着他胳膊往外走,低声说:“赵某不知大道理,但辽东诸将士,皆系一体。不考虑其它因素,咱们的敌人只有一个,便是建虏。祖将军妻儿为奴酋皇太极所挟,赵某亦急在心里。若有机会,咱们不妨想对策,将祖将军妻儿救出。”
祖大弼这才明白,原来是误会赵诚明。
他还以为赵诚明拿这件事来侮辱他。
祖大弼唉声叹气:“难!”
赵诚明说:“事在人为。”
祖大弼心底生出几分希望:“君朗可有对策?”
赵诚明沉吟三秒:“我手底下有专门做这种事的人,需要从长计议。若是可行,我定然帮祖将军家眷救出。”
祖大弼再次驻足,拉住赵诚明胳膊:“君朗,我兄长等家眷亦被困于沈-阳。”
赵诚明见他情绪激动,赶忙说:“我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周详思虑一番,祖将军勿急。”
祖大弼深吸一口气,朝赵诚明鞠躬:“如此,多谢君朗。今后君朗但有差遣,无有不从。”
赵诚明将他扶住:“言重了,辽东上下,皆为兄弟手足,都是应当的。”
他如今是胶州知州,话里话外却俨然将自己当成辽东的一份子。
他说一句,大家没什么感觉。
他总是这样说,大伙有时候真的当他也是辽东诸将之一。
赵诚明辞别祖大弼,回到住所。
天未亮,有人来到松山堡下,说是来找赵知州。
守堡士卒听对方提到赵诚明,不敢怠慢,急忙去通报。
这时候天还没怎么亮呢,松山的士兵以为赵诚明肯定还在睡觉,寻思着在门口守候到天明再拍门叫人。
这是出于对赵诚明的敬重。
赵诚明爱兵如子的名声已经传开,赵诚明甚至用身体帮士卒挡箭。
然而他到的时候,发现赵诚明正练刀。
这兵心下佩服,无怪乎赵将军能打,人家是闻鸡起舞。
“禀赵将军,堡外有人欲见赵将军。”
赵诚明还刀入鞘:“谁?”
“他说他叫——李武进。”
赵诚明先一愣,旋即眼睛亮了:“劳烦将他带来。”
赵诚明给士卒塞了一包“满口香”花生。
士卒好奇打开看了一眼,见是吃食,眉开眼笑:“谢赵将军赏赐。”
却是带回去与同袍显摆:“赵将军给的。”
“给我尝尝。”
“就一个。”
花生入口,甜咸香,嘎嘣脆,当真是满口香。
“好!”士卒伸手:“分与我些。”
“不。此乃赵将军所赐,不敢分与人。”
“赵将军可未曾说过不行分润,拿来。”
到底,那兵还是分给了同袍一些,他感慨:“似赵将军这等将军,当真爱兵如子。”
“谁说不是。”
李武进被引着见了赵诚明。
此时赵诚明已经洗漱完毕。
大早上没人给烧热水,他就用凉水擦拭身体。
李武进来的时候,赵诚明正套半袖呢。
李武进见赵诚明肌肉虬结,暗赞虎将正当虎背熊腰。
他行礼:“见过赵知州。”
赵诚明点头,给他拉一把椅子:“坐下说。还没吃饭吧?你在此稍后,我去拿包子。”
蒸笼里的预制包子蒸好了,还有一锅粥,十个茶叶蛋,咸菜。
李武进见赵诚明亲自端着饭菜出来,赶忙上前帮忙。
这位知州老爷,竟然亲自干这些事,真是令人咋舌。
两人坐定,赵诚明说:“你怎地来辽东了?”
其实他有所猜测。
“小人来寻林上将。”
果然。
李武进不等赵诚明问,继续说:“林上将遣小人来报信,肃亲王……额,此战败了,奴酋围锦不力,必受责罚。奴酋豪格已率大军回义州,若此际赵知州率兵攻打锦昌堡则正当时。”
赵诚明吃了个小笼包:“不了。”
“……”李武进还以为赵诚明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高兴呢。
锦昌堡在高桥北岸,清军大军随时可赶到,夺回来没意义,反正也守不住。
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有意义的。
李武进说:“林上将听闻赵知州有意经营海商,特遣小人助赵知州海事。”
说罢,他还取出一封林庆业的手书。
这封书信,相当于介绍信,可让一部分舟师配合行事,另外可在济州畅通无阻。
赵诚明点点头:“林上将心系大明,又忠勇任事,这便是赵某的朋友。朋友间应当互相帮助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