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感均匀排满人的一生。
赵诚明喜欢在危机感前头狂奔,不喜欢被追上。
他辞别了杨御蕃和沈廷扬,返回文登。
来蓬莱时,飞蝗扑面。
归程时更夸张,铺天盖地。
赵庆安不耐烦,边骑车边扑打。
抓住蝗虫,他会用力捏下,爆浆,恶心的黄绿色液体染透了他的手指头。
原本他的指甲盖里就是黑的,此时黑黄黑黄。
边斗里,蝗虫爬着、蹦跳着急着出去。
崇祯十三年,太阳吞噬一半粮食,蝗虫吞噬另一半。
把整个夏天加起来,等于数之不尽的流民。
直到众人到了文登境内,情况才有所好转。
役厂派出大量人手捕蝗。
比去年汶上更夸张。
当灾难到了一定程度,赵诚明搬粮食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考虑编织袋上的字迹。
那些厂商地址,那些电话,都印在编织袋上。
没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们没电话可拨通。
这些袋子内的粮食被吃掉后。
役厂流民拿着这种编织袋装蝗虫,黄绿色将白色编织袋染的斑斑点点,很恶心。
蠕动的编织袋,被组织送到加工厂。
整袋子的蝗虫被倒入半封闭的水桶里,下面煤火终日燃烧。
工作人员戴着防毒面罩,用巨型笊篱把烫死的蝗虫捞出。
送往饲料加工厂。
文登正是这般,用忙碌对抗天灾。
文登百姓惊奇,流民惊奇,因为卓有成效。
除了用以做饲料外,也有卖炸蝗虫的。
张榕本打算在发补助银的时候推广新币。
因为蝗虫爆发,不得不提前推广。
赵诚明坐在边斗,看着流民用蝗虫换钱。
给的都是新币。
他们接了新币没有疑惑,没有迟疑,不怀疑这钱能不能花。
说明他们已经花过了。
等到了城外,赵诚明果然看到许多拿着新币去粮铺购粮的。
而且不光是去常平仓。
这说明张榕说服了各粮商接受新币。
赵诚明暗自点头,张榕可以的。
他跳下边斗,没回家,换电动越野摩托去了如意汤仓库。
于清慧看见赵诚明的身影出现在院子,急忙出来打招呼,想要说什么,赵诚明却一头扎进仓库。
赵诚明:【赵参谋,搬运手链放仓库。】
【马上。】
等赵纯艺进了仓库,赵诚明看到了满仓库的圆桶。
这种塑料水桶带装水口和出水阀门,能装五百斤水。
不便宜,这一仓库的水桶要上万块。
赵诚明往外拎水桶,拎出来,随手丢仓库外,也不怕摔坏。
现在外面堆积了三十多个,然后再往仓库里搬。
“派人来拿水桶,分发各里。”
“收到。”
大水桶装一仓库,然后是小水桶,能装百斤的方桶。
这种是用手推车推的桶。
大桶是用四轮马车拉的。
于清慧见刘国卿、叶守敬、向古思、温家俊和周渊他们频频透过玻璃窗向院子望去。
她皱眉:“做好自己的工作,你们很闲么?”
“是。”
在于清慧手底下讨生活不容易。
天气是热的,环境是高压的。
于清慧觉得,是时候将仓库院子与办公室分开了。
她现在知道了,外面管他们这里叫“如意房”。
这个名字暗示——别人都在干活,他们每天待在房子里发号施令。
温家俊很委屈:谁特么不干活啊?
而且他们干的更多。
他们没有闲着的时候,手腕每天写的酸痛,海量的文书使得他们迅速习惯从左到右书写与使用中性笔。
他们没来得及感觉别扭,就习惯了。
他们脑子没时间计较蝇营狗苟钻空子,每天下值前,他们脑子都是混沌状态。
累的。
赵诚明回来后也没有休息。
搬完大小塑料桶后,搬轮毂、轴承等打造马车和手推车之零部件。
役厂的四轮马车进进出出,如蚂蚁搬家,拼成了一条线。
矛盾在忙碌中潜伏着。
比如魏继祥,比如高岩,他们一肚子火气,却来不及找赵诚明抱怨。
魏继祥唾湿手指头,感受一下风向,发现没有风。
“他娘的。”
他擦擦汗,说:“别管四轮大车够不够用了,通知各都长,安排人来领水桶,没有牲口,就用人来抬。”
他们和天灾赛跑。
晚土豆耕种前,有海量的任务需要完成。
赵诚明看着轮毂等物运走:【赵参谋,把手链拿另一个仓库,我要搬粮食。】
赵纯艺诧异:【哥你不用休息的么?】
赵诚明回复:【我休息,那些流民会饿死。】
单靠文登夏收的麦子,不足以养活这么多人。
张榕需要人手去修盐田、捕蝗、修路、修桥、建学堂、建仓库……
赵诚明想起了沈廷扬。
他拿出对讲机,对张榕说:“你协调一下,让人先修盐田和码头。”
张榕回复:“收到。”
赵诚明给李维汉发:“给金陵去电,告诉武兴买粮,从淮安庙湾出发,雇佣沙船运粮到胶州和文登。”
既然沈廷扬可以,赵诚明觉得他也可以。
无非是多了运费和装卸费用。
而且运粮船不必过成山角冒险,比运到蓬莱或者天津卫更稳妥。
李维汉回复:“收到。”
赵诚明一直忙活到晚上,他去了如意汤,去泡个澡。
发现如意汤已经开始修建女汤。
这是赵诚明的要求。
赵诚明去了冷一些的池子里下水,仍然有些热。
他拿出手机:【赵参谋,辛苦一下,帮我煮一碗泡面。】
赵纯艺没有煮泡面,她点了一个大碗的板面。
因为在仓库外面新开了一家。
她加配送费,要求尽快送来。
配送员很快将面送到,赵诚明趴在石头砌的池子沿上吃牛肉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