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祺,字多祝,举人,好古力学,尚气节。
其父张宁,四十九年前中了进士,从江都知县,一路升到了南-京刑部主事。
据说,张宁为官清廉,声誉隆盛。
后来,因为张宁看不惯上级的一些官场龌龊事,挂冠归乡。
在老家的时候,张宁有事没事还要骂骂阉党专权。
当时流行起一股歪风邪气,为了讨好魏忠贤,各地地方纷纷给魏忠贤建生祠。
类似的习气,其实直到现代也经久不久。
这种事,可把全大明文官气炸了。
阉货,凭什么?
张宁这种能做到刑部主事的归乡缙绅,在地方上是很有话语权的,立马反对:“阉竖蠹国,老夫切齿久矣,奈何欲污吾桑梓地乎?”
因而,各处都有魏忠贤生祠,唯独襄城没有。
张宁反对阉党,不慕权贵,使得张氏在地方声誉日隆。
张家还有另一个有实力的,是张宁同父异母的弟弟——张守。
张宁出去当官,弟弟张守借着兄长的地位和资助,创置了丰厚的家业。
张守也是进士,先是任留都刑曹,后来又升川东兵备道。
当了十七年的官。
张守没有子嗣,仅有一女。
张守死后,女儿归兄长张宁所抚养,家产全部由侄子张永祺继承。
张永祺还有个哥哥,张永禧,同样有钱。
崇祯五年,河南中部地区洪灾严重,民房田地被毁严重,生活无以为继。
自那时候起,就有一部分饥民居中作乱。
其中有三个人,崛起最快,并且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这三个人分别为鲁和尚、白石、杨四。
所以,襄城针对土寇的防守活动,开始于崇祯五年。
当时,生员张琇想要动员大伙守城,以防土寇劫掠县城。
奈何声望不够。
张琇去找知县,知县表示太忙了,没时间,你们自发组织吧。
似襄城这种地方,知县的话语权未必有缙绅更大。
张琇一想,襄城内,声望最高的就是张家族长——张永祺。
于是,大伙推举张永祺为总事。
崇祯五年,张永祺捐助了杂粮一百五十石,作为守城人的役食。
张永祺又出资,买了四百杆大枪,两百口刀,六十杆鸟铳,一百三十张硬弓。
觉得可能不够用,张永祺又让人买了两千多斤的熟铁,雇佣匠人在张府立炉打造刀枪钩镰。
最后,一共有各种兵刃一千三百多件。
这下齐活。
到了崇祯六年,土寇愈发嚣张,活动愈发频发。
吃不上饭的百姓,纷纷投贼。
所以守城的压力增加不少。
张永祺决定,要分汛而守,分为东西南北四部分。
总领导为张永祺,带着家族亲人与家丁,承担东城防御。
其余士绅带着家丁,联合防守其它三墙。
这一守,就是八年。
甚至张永祺与刘汉臣他们,每天就住在城头。
这八年,襄城多次遭受土寇、流寇进攻。
土寇不说,来攻打襄城的流寇甚至还有老回回。
但是他们都无功而返。
河南诸地,连年灾荒日甚。
张永祺他们知道,如果不管不顾,将有更多受灾百姓加入土寇流贼。
于是,除了给守城的人发粮饷,张永祺家族还出资赈济灾民。
但凡有来乞讨的人,张永祺时不时地会馈送粮食。
结果就是,张氏家族日益穷困。
他们甚至开始借钱借粮守城。
张永祺和那些士绅,被城防给“套牢”了。
不守,土寇流贼攻破城池,他们要遭殃。
守,他们倾家荡产。
直到,他们听说李自成攻破了襄阳。
张永祺急了。
而刘国能急,是因为他出自流寇,当初的匪号是——闯塌天。
而且是比较能打的一支队伍,很有名。
当初张献忠他们假意投降,刘国能听他老母亲的话,却真的降了。
熊文灿让张献忠解散部曲,或打散重组。
张献忠则贿赂熊文灿,拒不解散,熊文灿接受了。
罗汝才也差不多,甚至堂而皇之告诉官府——我不用你们的饷银,我自给自足,放心吧,不会拖累你们的……
官府恨的牙痒痒,却无可奈何,毕竟主事的熊文灿压着呢。
只有刘国能,真的降了,解散部曲。
朝廷一看,这是真降,反而开始信任刘国能。
于是刘国能被署为守备,令其属左良玉部。
当初,熊文灿等想要剿匪,调动张献忠和罗汝才都调令不动,只有刘国能真的跟随官兵剿匪。
而且收获不菲,屡立功劳。
刘国能还跟女将秦良玉攻打李万庆,李万庆也降了。
于是升任总兵。
李自成祸乱河南之初,刘国能听朝廷调令,退守叶县。
以前他跟李自成和罗汝才等人是拜把子兄弟,现在分道扬镳,被流寇恨之入骨。
结果刘国能听说黑旗军过境。
就跟着张永祺一起来见赵诚明。
张永祺请求赵诚明带兵帮忙先剿了鲁和尚、白石和杨四。
他说:“如今某家业荡析己尽,但有办法,不至于厚颜恳请赵知州……”
赵诚明喝了一口茶,脑子里过了一遍河南地图。
明朝在古南襄隘道的原有道路基础上,修建了一条途径南襄地区由京师到湖广的广西路。
这条路,从京师南行,经过良乡、真定府、邯郸,入河南。
又经过郑州、新郑、长葛、许州、襄城、叶县、方城、直抵南阳。
南阳又经新野、入湖广,可抵襄阳。
从襄阳,又能去长沙,到达广西布政司。
其中抵达许州的路线,不光是郑州一条,开封也有一条管道直抵许州。
所以,这一路上有几个重要节点。
郑州、开封、许州、南阳、襄阳。
张献忠和李自成自然也知道。
所以张献忠攻打襄阳,李自成攻打开封。
后续,只要他们再拿下南阳,就基本掌握了这条线路,也算是破坏了这条路。
而南阳是云贵北上京师的重要驿站。
赵诚明瞬间想通了这些。
他说:“鲁和尚、白石和杨四此三贼不足为道,随时可灭,顺手的事。可你们想好如何抵挡李自成了么?”
刘国能脸色不大好看。
张永祺说不出个所以然。
其实他们这次来,主要目的不是为了那些土寇,正是为了李自成。
赵诚明手指头在茶杯下绕圈:“先不管三贼,先说李自成。张员外是襄城土著,你说李自成去开封必经襄城,他会从哪里经过呢?”
张永祺毫不犹豫:“李自成必经白石山,白石山亦为匪首杨四所据。”
赵诚明微微一笑:“那行,那就从先杨四入手。”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道:“赵庆安,让虎鲸营换马。王九成,点兵三百随我攻打白石山。王彦宾守营。”
张永祺一惊:“不可,杨四据白石山已久,如今兵马怕是不下三千,而他又是据寨而守,不可强攻力敌。”
赵诚明却已经起身出帐。
赵庆安也领命而去。
张永祺看向刘国能:“刘总兵,还请劝劝赵知州。”
刘国能说:“此非尔所愿?”
张永祺:“……”
可张永祺心说这不是闹着玩么?
三四百人去攻打三千多土匪的寨子?
赵诚明正在带郭综合他们给弹夹压弹。
六人,每人一把榴弹枪。
手雷五枚。
赵诚明又去给开封方向发无线电:卢能想办法通知开封守卫,告知他们李自成不日即遣人攻打开封。
又给护路队去电:命各公司停止运输辎重,南段护路队汇聚襄城,北段护路队尽归祥符。
电报发出,各方面以对讲机通知到位。
刘国能找了过来:“赵知州,叶县兵分守叶县各处,刘某未曾带过来,只有这数十人。便随赵知州一同前往。”
赵诚明点头:“行,刘总兵与王九成合兵一处。我率人先攻,打开寨门杀进去,你们随后进入。”
刘国能:“……”
这说的……也太简单了。
王九成正在给赵诚明讲述白石山地形。
很简单:一条路,易守难攻。
赵诚明披挂甲胄,换了一匹马上马。
四百余人,直挺挺朝白石山而去。
张永祺急忙说:“谁能骑马,跟上去瞧瞧,可别惹出祸事。”
比如说,赵诚明万一死在白石山阴沟翻船,那可不妙。
刘汉臣转头叫来儿子刘宗洙:“长源,你策马追随,勿要离得太近。”
刘宗洙领命。
赵诚明在马上,对一旁的黄渤说:“这一战不会太难。此次作战,与以往不同。我们六人先攻,虎鲸营交由你率领。郭一玄,你仍为掌号,待我六人先入寨,你依黄渤之令挥旗指挥后队三百余人跟进。张以奉,王承礼,张汝德,郑以敬,刘应升,张凤麟,分别为六排之排长……”
赵诚明大致做安排。
黄渤犹犹豫豫,还是问了出来:“赵将军当真为胶州知州?”
赵诚明龇牙一笑:“正是。”
周围人多半兴奋。
以目光交流。
追随籍籍无名之辈,和追随一州知州,还是个百战名将,那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赵诚明没多解释。
既然不再藏着掖着,那手段也可以尽数使出了。
一干人抵达白石山下,果然只有一条路可走。
赵诚明抬手,阻拦后军继续前进。
因为他看到有土匪正翻身上马,似乎想要回山上报信。
赵诚明扬扬下巴:“郭综合。”
郭综合娴熟而迅速拉栓,举起大栓。
砰。
几乎没有瞄准。
匪徒应声落马。
赵诚明取出无人机升空,直奔白石山而去。
黄渤伸头,见了遥控器上面的画面,震惊的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