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明说:“此次李自成准备不足,没有带着火炮来,连挖城的器具也是不行。”
那么大的镐头,刨墙脚的时候火星子四溅,成效寥寥。
听他这么说,曹坤稍稍放心。
赵诚明掏出弓箭,对左右吩咐:“把这些人赶走。”
众人排开,朝城下射箭。
嗖嗖嗖嗖……
赵纯艺也拉弓,三十磅的弓。
嗖。
一轮箭,城下被射死射伤六人。
赵纯艺也射中一人。
三十磅的弓,同样有杀伤力。
赵纯艺用的也是美猎弓,她拉弦的手上带着一种特制的三指手套,食指、中指、无名指上有套,小手指和拇指露在外面,手腕处还有固定的卡扣防止手套滑脱。
因为用地中海勾弦方式,这样能保护她的手指。
左臂还有个皮质的护臂,防止弓弦绷到手臂,战后难免又红又紫。
曹坤见赵纯艺眉眼间和赵诚明有些相似,赞道:“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赵纯艺冲老太监笑了笑,她爱听这话。
然后她随着赵诚明他们横向移动,继续射箭,看上去很专业。
城下死伤惨重,胁从军拔腿就跑。
郭综合连射两箭,两人扑倒在地,背后插着箭还想跑。
赵诚明射了一箭,其中一人大腿中箭,再次扑倒。
又有新的胁从军赶了过来,赵诚明他们在城头不停地移动射箭。
十多人,竟然将这一波胁从军给赶走。
曹坤得意的看了一眼高名衡:瞧,专业的事,还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高名衡黑着脸不说话。
苏壮之前便为李文绮所救,而李文绮又是赵诚明的人。
他过来示好:“幸好赵知州来得及时。”
城头上的守城者纷纷点头。
赵诚明收了弓说:“李自成不过徒劳,即便赵某不来,你们也能守得住。不用慌,这样刨,没个十天,李自成别想得逞。用不上十天,陈总兵就会带兵回转。”
别人说,哪怕是高名衡说,大家也未必会信。
但赵诚明这样说,众人信心倍增。
“是啊,刚刚俺拿石头砸死一个……”
“哼哼,闯贼若敢来,我一箭射瞎了他。”
赵诚明对苏壮和曹坤说:“不过,今天李自成是试探性的进攻。未来两三日,李自成恐怕会派遣精骑朝城头射箭干扰,掩护胁从军挖城。那时候才是关键。”
众人听了又感到压力。
赵诚明见状道:“放心,有我们在,他们不能得逞。”
反复制造危机感、建立安全感,这样会让人产生依赖。
说完,赵诚明又走了。
赵纯艺不解:“咱们来回上下城,图什么啊?不如一直在城头待着。在偃师咱们不就是这么做的么?”
赵诚明解释:“在偃师可没有高名衡。开封很重要,能拖住李自成。后面高名衡会掘堤引水,河水泛滥将开封淹没,死几十万人。我要让他们产生依赖感。”
赵纯艺“啊”了一声:“所以你想夺过开封指挥权,不让他那么干?”
赵诚明摇头:“我没时间耗在这里。但关键时刻,必须阻止高名衡。”
高名衡是在开封被围困的弹尽粮绝后才掘堤的。
他掘堤后,李自成又助攻了一把。
索性谁也别好过。
于是开封就被洪流淹没。
赵诚明要做的是瓦解高名衡的威信,关键时刻抢夺指挥权。
在此之前,还要让王府与百姓细水长流,不能如原历史那样弹尽粮绝,至少坚持到赵诚明能空出手解决李自成那会儿。
赵纯艺说:“哥,你天天想那么多事不累么?”
“你脑子不是也不闲着么?你都不累,我累什么?”
赵纯艺:“……”
她总觉得,这两种思考是不同的。
她脑子里装着电、机械、能源等。
但她累了,是可以撂挑子的。
大不了休息几天。
可她觉得,她哥从不休息,脑子一直在运转。
她休息不会死人。
她哥休息,或许会有城池沦陷,有人命陨落。
……
刘宗洙回到襄城。
襄城缙绅,尤其是坚定守城派聚集在一起讨论。
刘宗洙说:“赵知州提议联合战线……”
他将赵诚明的主张复述。
众人沉默,心有戚戚。
来的生员当中,有两个叫耿应张和耿心田,这两人是兄弟。
耿应张叹息说:“我等抵抗,将来若城破闯贼屠民,定有人言——当初降了,献出骡马粮饷,也便保全了一城之民。”
刘汉臣怒道:“此愚夫愚妇之言。”
而耿心田说:“本来便是,若降了,不至于身死。”
刘宗洙急了:“赵知州说了,他将组建虎鲸营,一旦有某处被流寇围困,虎鲸营兼程赴援。”
耿心田冷笑:“河南之广,岂是说来便来?”
耿应张不悦:“联合战线,即联合守城,一人有难八方支援。”
他之前的话只是抱怨两句百姓不晓事理。
而不是主张投降。
但是他弟弟耿心田明显立场不坚定。
张永祺见刘汉臣有些恼了,想要呵斥耿心田。
他摆摆手阻挠其开口。
他是能理解耿心田等人心中恐惧的。
但是,这城必须守。
张永祺有种预感,即便投降,贼也未必不杀人。
李自成喊那些口号,就是奔着各处缙绅和官吏来的。
他得杀人让底层百姓看看。
不杀缙绅,不祸害缙绅,要如何均田免赋?
谁又能保证,自己家族的屁股一定是干净的呢?
万一被李自成得知,某年某月家族做什么坏事,为了拉拢无知愚民而杀人。
那岂不是自找苦吃?
难不成真的赌命?
张永祺向来是强硬的守城派,这一点绝对不会变。
他开口说:“昔日杨阁部主张四正六隅十面张网,而流寇则以走致敌。如今李自成于河南,正行杨阁部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事,而赵知州欲以走致敌。诸位,然否?”
杨嗣昌的主张显然以失败告终。
那李自成呢?
众人一愣。
李自成这次回河南,完全不同了。
之前他就更像是撩拨,像是打一户人家的孩子,打完了赶紧跑,因为他知道家长会找他算账。
这会儿不同了。
这会儿李自成似乎不怎么怕家长了,他不但打人家孩子,似乎还想要鸠占鹊巢,把人家给占了。
家长来了他一起打。
打洛阳之前,李自成先包围洛阳,先拔了周围州县。
一旦他这么做事,便有迹可循。
而赵诚明准备组建虎鲸营,到处流窜打击流寇,让他们不得安宁。
赵诚明不是官兵,不需要听令,没有义务救援任何人。
他随便跑,随便打。
既不会受埋怨,又不会被治罪。
如果真那么干,赵诚明反而像是流寇。
耿应张眼睛一亮:“赵知州欲以联合战线诸州县为各本营,用以补给。李自成却只能奔波于外。若此事可成,流贼亦无可奈何。”
耿心田像是专门来唱反调的,他马上说:“尚有一事。流寇擅诈城,而虎鲸营流动不拘,如何分辨李自成与虎鲸营?”
要说印信吧?
印信是可以伪造的。
刘宗洙插言:“诸位叔伯,赵知州虽为文官,实则宿将。此事报与他,他定然有办法处置。”
张永祺点点头:“正是如此。”
生员井良田开口:“可赵知州欲将荒田分与流民百姓……”
此言一出,众人又沉默了。
如果守城关乎性命,那现在这件事则关乎身家。
对一些人而言性命重要,对另一些人而言身家比性命还重。
如果一人死,可保全家人保全身家,在场有不少人能当场自刎。
张永祺苦笑:“张氏已然大不如初,盖此些年守城,家产尽置于城头。”
刘汉臣点头。
保全身家,还能搏一搏。
没了性命,那只能沉沦。
而且李自成并不给强宗右姓活路。
人家口号就是弄死这一小撮人。
刘宗洙劝慰:“赵知州有言在先,首先助我等家族恢复生产。”
他之前提到了工商之类的事情。
但显然这些老家伙没听进去。
那只能换一种说法。
众人将信将疑。
但就像赵诚明想的那样,此时给他们选择的余地不多。
张永祺率先开口:“我同意联合战线之策。”
刘汉臣第二个:“老夫亦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