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能看着满地的尸体,觉得像是在做梦。
赵诚明一边派人去通知王彦宾拔营,将大军和辎重全部运到白石山土寨。
然后他将黄渤、张以奉、王承礼、张汝德、郑以敬、刘应升、张凤麟、牛威等人叫了过来。
赵诚明说:“为将者,首先要有直面淋漓鲜血之勇气,其次不可置气,杀人与救人,皆为战略战术一部分。俘虏且不提,贼兵伤兵不可留,不但徒费粮食,而且影响军心。”
因为伤兵会惨叫、哀嚎。
张以奉问:“赵将……赵老爷,我等该如何处置他们?”
得知赵诚明身份,既然是文官,张以奉改变了称呼。
读书人,学习能力强,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
赵诚明提刀,来到一个肺部应该被打穿了、此时正“嘶嘶”吸气的土贼面前。
他挥起战刀,韧筋精准,一刀封喉。
鲜血横流,片刻土寇脸色苍白。
土寇惊恐的目光,让人心生恻隐。
赵诚明告诉他们:“补刀,亦要身先士卒。”
刘应升在战场上,受热血一激,怎么打都没事。
可面对哀嚎并且求饶的受伤土寇,却无论如何下不去手。
赵诚明来到他面前,说:“杀人与杀人是有区别的。你为何杀人呢?”
刘应升想了想说:“贼寇劫掠县城作乱……”
赵诚明摇头:“错。”
刘应升说不出来。
赵诚明将刘宗洙叫来,问他:“你和你爹为何守襄城?我要你说实话。”
刘宗洙看着满地尸体和鲜血,又见了赵诚明身后如同血葫芦一般的赵庆安。
他打了个哆嗦,不敢撒谎:“回赵州尊,土贼夺我桑梓地,若城破,则掠我家产,不得不守。”
赵诚明对刘应升说:“听见了吧,这才是杀贼的理由,不是无缘无故而杀,也不是因为道德。”
然后赵诚明对赵庆安说:“你去带两个俘虏过来。”
“是。”
赵庆安转头跑了,片刻推搡两人过来。
赵诚明指着地上受伤的土匪,问其中一个俘虏:“这人有过什么恶行?”
这俘虏支支吾吾不肯说。
因为杨四在白石山盘踞已久,他们或多或少都做过恶。
如果互相爆料黑料,那还了得?
赵诚明微微一笑,抬手一刀。
嗤……
众人皆是一惊。
俘虏倒地,汩汩流血。
说杀就杀,赵诚明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他见过太多死人,有的是饿死冻毙,有的被土寇流贼祸害,有的是官兵杀的。
赵诚明早已铁石心肠。
赵诚明问下一个:“你说不说?”
“我说,小人全都招了……崇祯九年,他于首山下,奸淫妇人,民妇丈夫拼命,他杀人全家。崇祯十年……”
等这俘虏如数家珍的说完同伴造的孽,赵诚明挥挥手:“带走。”
赵庆安推搡着将那人带下去。
赵诚明再看刘应升:“能否下得去手?”
刘应升提着大枪:“畜生,喝!”
一枪扎下。
噗。
众人下手再不留情面。
黄渤以降,纷纷动手。
受伤土贼,先是哀声求饶,眼瞅着求饶无用,便开始破口大骂,施以诅咒。
吕和似乎对诅咒有些惧怕。
赵诚明走过去,说:“我当初杀的第一个人,是一个盐枭的家丁。也是第一个诅咒我的人。诅咒过我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除了我杀掉的,还有尚在人世的。比如鲁王朱以派,他不但口头诅咒我,甚至找人做法事诅咒我。如果诅咒有用,这世上将无刀兵,看谁做法事厉害就行了。方外之人,况且没那种法力定人生死,何况这等恶贯满盈之辈?”
没人用这种逻辑告诉过吕和。
吕和很是愣了愣。
然后干脆将土贼挥刀枭首。
赵诚明举目四望,见这些读过书的人都动手了,这才满意。
王九成走了过来,不以为然道:“官人,这等事交给属下来做便是,不必污了官人之手。”
他们是土寇出身,杀人如麻,根本没忌讳。
这年头,在绿林混同样是你死我活。
不狠辣,怎能站得住脚?
赵诚明没回话,而是叫住张以奉,说:“仗打赢了,不能掉以轻心,首先派塘骑出去,防备敌人有援军来。其次,要看顾战场,咱们军规里明确写了,不能私藏金银。战后自有封赏。但你不能靠士卒的自觉性。除此外,兵刃、甲胄、刀盾、大旗等分门别类收好。金银珠玉,则要集中上交处理。否则,若是遇上了张献忠之流,他们常常撒金银于路上,等着官兵哄抢,然后出其不意杀出……”
王九成看出来了。
赵诚明是在培养这些人呢。
牛威问:“老爷,此些军械,可是要咱们留着用?”
“不。”赵诚明说:“今后虎鲸营将有制式装备,这些军械,稍后会馈赠给襄城张永祺他们用来守城,贼窟的粮食也是如此。只有金银珠玉,咱们带走。”
牛威错愕:“粮食送人?”
赵诚明对这小子笑了笑:“这些粮食,多半有灰尘沙砾,牙碜。我黑旗军必须饱腹上阵。”
这点王九成能证明:“官人供应军粮,皆非杂粮,伙食不必担忧。”
其实如果不给粮食,那官兵就会劫掠。
总不能挨饿打仗。
那样也打不动。
必须有秩序才行。
无秩序,赵诚明宁可不打仗。
然后赵诚明又叫来王承礼:“你带人分配住所,用杀虫剂和药壶喷洒,杀死虱子跳蚤防止疫病。先数一数有多少房间,能供多少人居住,如果不够住,要收拾出足够的场地来搭帐篷……”
王承礼一一记下,去办。
赵诚明又叫住身上溅了不少血,杀的有些红眼的张汝德:“你去统计咱们的伤员,待会儿王承礼准备好了无菌室,将伤员集中在那里,我会给他们缝合。另外将懂医术的人都叫进来观摩学习。”
“是。”张汝德目光澄明了许多。
赵诚明叫来了郭一玄:“既然仗打完,已经安营扎寨,就不要扛着旗到处乱跑,万一引起误会,大军会随你而动。任何会引起营啸的事情都不要干。你去寻找库房,贮放旗帜号角……”
“得令。”
“秦国柱,你懂木作石匠活计,带人于寨门建栅栏,设拒马,修缮瞭楼……”
赵诚明根据每个人的特点,让他们去忙。
最后,才对王九成说:“这些人皆是文武全才,不悉心培养,实在浪费人才。”
王九成恍然:“怪不得。”
怪不得这些人的气质,和寻常丘八与土匪都不大一样。
王九成很想问问,赵诚明从哪里召集来这么多读书人的?
可又觉得孟浪。
在赵诚明的指点下,寨中忙碌起来。
一具具尸体被运出寨子外面。
不多时,土寨中变得井井有条。
这些读书人,本就打过仗,做起事来配合默契,有章法。
赵诚明让王九成配合他们行事,主要是调动俘虏干活。
苦的脏的累的,全部让俘虏去干。
尤其是搬运尸体。
赵诚明则找一间宽敞的屋子开始搬运物资。
先是杀虫剂,然后是消毒剂,之后是医疗物资。
赵诚明将偃师现代仓库内的枪支弹药以及箭矢等搬运出来。
等偃师现代仓库清空,赵纯艺发消息:【你搬完了我这就去开封了?】
她之前去了开封租房子,没戴搬运手链。
租完了房子又急忙回来待命。
赵诚明回复:【去吧,我估计明天李自成就会赶到。】
这次赵纯艺不能过来帮忙给伤兵疗伤。
她必须尽快赶到开封,赵诚明将物资存过去。
这件事今晚之前就要全部办妥。
这边忙活完,赵诚明先擦了擦汗。
等不再流汗,他才往外走,却还是打了个喷嚏。
赵诚明去了伤兵营,先杀菌消毒,换上无菌服,戴上乳胶手套。
“都过来,学习怎么处置伤口。”
一共选拔了四个军医。
他们声称有家传的医术。
其实这年头,好多读书人都懂些医术。
因为他们能读书,读书就能读医书,读了医书,难免就会给乡里乡亲把把脉什么的。
如果积累数代,说不定真能出个郎中。
这四人分别是邓拓,李文志,吴涤新,梁方中。
赵诚明教他们如何清创,消毒,缝合……
这是最简单的。
赵诚明问:“下一个,你们谁先来?”
李文志、吴涤新和梁方中纷纷后退一步。
在人的皮肉上缝针,光听着伤兵疼的身体打摆子,与那轻微的“嘎吱”声,就会令人头皮发麻。
邓拓平日基本从来不笑。
他是郑氏兄弟的庄仆。
他上前:“赵老爷,让我给他缝。”
赵诚明点点头,让开。
其实邓拓不懂医术。
他撒谎了。
他不懂医术,但是他有一颗上进的心。
他看到赵诚明指点张以奉和牛威等人,心生羡慕。
于是自告奋勇。
赵诚明见邓拓手不抖,身不颤,先如法炮制清创,然后稳稳当当缝合。
“针脚远一些。”
“是。”
缝的不能说好看,但至少缝上了。
到了下一个伤兵,赵诚明问:“你们仨谁来?”
三人眼观鼻鼻观心。
赵诚明只听身后一人道:“官人,俺能行。”
是郭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