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古堡就趴在最高的山脊上,像一块巨大的、被雨水泡烂的旧骨头。它的石头是黑的,被无数场雨浸透,吸饱了水,沉沉地压着下面的土地。没有旗帜,没有声响,只有雨水从高处那些残破的石头边缘不断淌下,形成一道道污浊的泪痕。
风声里混着一种特别响的声音。那声音低沉,闷闷的,像是来自古堡深处,被厚厚的石头过滤了。
它并不持续,偶尔停顿一下,接着又响起来,仿佛有沉重的东西在缓慢地拖行,一下,又一下,在空洞的走廊里。
每一次闷响过后,那扇透光的窄窗便随之微微一震。
老人静静地坐在冰冷的石椅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宛如浇筑的铁质雕塑一般凝固而沉闷。
在他的身边,只有些许烛光作伴。昏暗的环境总是压抑的,让人绝望的,就连空气中都满是腐烂的气息。
古堡内部就是这样,仿佛已经被洪流冲刷了一次又一次,只剩下了残骸与令人绝望的气息。
“爷爷···我害怕。”
小女孩抓住老人的衣角,颤抖的手指让他看起来格外可怜。她低着头,小声道:“爸爸为什么让我们来到这里?”
老人不言语,银色的单框眼镜上有一层霜,但他没有擦拭。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抱住孩子,轻声道:
“别怕,爷爷在。”
眼里看着窗外阴雨密布的昏暗天空,老人的眼里只剩下了愤怒与绝望。他没有想到,自己生下来的孽畜竟然如此惨无人道。为了所谓财富与力量,牺牲自己这个老人就算了,就连他的亲生骨肉都肯放弃。
【等屌大人赐我永生,孩子就毫无意义】
这句话依旧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雨水冲刷着墙面,一些地方的颜色显得更深,是近乎黏稠的暗红,在灰黑的石头上洇开,又被新的雨水冲淡,但很快又渗出新的痕迹,蜿蜒而下。
几扇窗户是黑洞,没有光,只有更深的黑暗藏在里面。另一些窗洞则用粗糙的木板胡乱钉死,木板的缝隙后面,只有纯粹的、不透光的黑。老人就在这背后,他努力地将烛火点燃的更多一些,可这也只是徒劳,孩子依然在他的怀里颤抖。
风势猛地一紧,卷着雨点抽打在古堡背阴的一面。雨水冲刷掉墙面上沉积的泥灰,突然显露出下方一道巨大的裂痕。
那不是自然的缝隙,它狰狞地向下撕开,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爪子硬生生从内部撕裂了石头。雨水疯狂地灌进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就在风最尖利的那一阵,最高的那座塔楼尖顶下方,紧贴着扭曲的塔身,一个比夜色更深的轮廓似乎动了一下。
那东西紧贴着石壁,几乎与塔楼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一瞬,在闪电惨白的光掠过天幕时,才显出一点模糊的、难以名状的庞大轮廓——它比塔楼的尖顶还要高,紧紧附着在石壁上,像塔楼本身长出的一个巨大瘤节。闪电熄灭,它也再次沉入浓墨般的阴影里。
老人看到了它。
它也看到了老人。
它笑了,嘴里的利齿仿佛链锯一样锋利而杂乱,它眼里的贪婪是掩盖不住的,它也不会掩盖这一切。
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