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共三张床铺,现在电视里在放的,陈银富已经看过,他看了一会就开始哈欠连天,他和大头他们说:
“年纪大了,吃不消熬夜,你们看,我先睡。”
大头说好,陈银富就躺在最里面的一张床上,背朝着他们这边睡。
大头和国梁两个人,把放着电视机的桌子,搬到外面两张床铺中间的位置,然后方慧和贾国芳一张床,大头和国梁一张床。
开始的时候,四个人都坐在床尾看,看了没多久,就觉得背后空荡荡太吃力,四个人都往床里面退,退到底,背靠在被子和软包的床头板上看。
看了一会,人好像不停往下面滑,方慧和贾国芳干脆掉了一个头,头朝着床尾,整个人趴在那里看,把原来背靠着的枕头和被子,都垫到自己的胸前。
昨天晚上,大头虽然后面爬上了中铺,但还是翻来翻去睡不着。等到后来好不容易睡着没一会,又被陈银富摇醒,说是要到站了,因此大头一个晚上,就没睡什么觉。
今天白天又跑了一天,他现在实在是太困,哪怕《射雕英雄传》再好看,他也吃不消,整个人滑溜下去,头枕在枕头上,侧过身,背对着国梁。
方慧和贾国芳两个人,今天白天已经睡了一觉,明天不上班,两个人到现在,眼睛还在闪着贼亮的光,她们也是第一次看录像,看了之后就觉得太好看了,根本就停不下来,准备一直看下去。
大头躺在那里,他看到方慧的脚就在离他不远处,那一双脚白皙光滑,十根脚趾白里透红,纤细精巧,大头心里有一种冲动,很想把它们握住。再看她那一头漆黑的长发,灯光顺着发丝滑落下来,每一次微微的颤动,都好像摇碎了一片光晕。
大头盯着方慧的背影看,心里生起一股淡淡的哀伤。
昨天晚上在火车上,方慧离开之后,大头又回去了过道里的窗前坐着,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回想着的,都是刚刚方慧的一颦一笑,和她最后说“再见,大头”时清脆的声音。
躺到了床上,睡不着,他仍然继续想着方慧。
大头满心期待,似乎方慧也给了他这种期待,陈银富说的没错,要是她对自己没有意思,她怎么又会来卧铺车厢找自己。
大头感觉,他们今天见面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会近一步,会更熟悉。
但现在,他们已经再次见过面,彼此之间也确实更加熟悉,熟悉到甚至连国梁再叫方慧“大头老婆”时,她都懒得反驳,似乎是已经默然,接受了这个叫法。
但大头却隐约感觉,他们的关系没有更近,反而好像更远了。虽然她没有具体的表现,但大头从她的眼睛里看得出来,她看他的时候,再也没有那种既羞又怯还娇的感觉,目光直视着他,很坦然。这种坦然,似乎让他们之间原来隐藏着蠢动着的某种东西,平静了下来。
就是这坦然的目光让大头觉得,他们没有走得更近,反而离得更远。
昨天晚上,他们站在列车的风挡处,在火车哐齐哐齐的声音和明明灭灭的光线里,大头感觉到了一种暧昧,有初恋的味道正把他们两个笼罩,那种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忐忑,带来的氛围是朦胧而又让人心悸的。
但今天,大头觉得,方慧的坦然,似乎已经让他们从初恋退到了朋友。他们变成朋友之后,所有的暧昧和心悸就都在退潮,大头心想,哪怕自己现在就是抓住她的双脚,她都可能连脸红都不会脸红,只会和他说一声“表背嘞”。
这不是大头想要的,这更不是恋爱的开始,而是已经快马离去,大头因此感到伤心,还因此感到有一种冷冰冰的坚硬的孤寂,他嗒嗒的马蹄,正踩着青石板,形影相吊地离去。大头怕自己睡着的时候,都会有眼泪滚落下来,但他还是睡着了。
一盒录像带放完,方慧和贾国芳回头看看,看到大头和国梁都已经歪着头睡着了。方慧下了床,明明大头离她很近,她伸手就可以碰到,她还是绕过大头,走到床的那边,伸手猛地一拍国梁,国梁哆嗦一下坐起来,茫然地看着方慧。
方慧说:“换录像带。”
国梁“哦”了一声,嘴里咕哝着下了床,走过去换了一盒录像带,走回来,倒在床上继续睡。
方慧和贾国芳看着懵里懵懂的他,吃吃地笑。
大头醒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外面的天早就已经大亮,他看看时间,都已经快十点了。
房间里只有陈银富一个人坐在那里,他坐在昨晚方慧和贾国芳躺着的那张床上,盯着电视机看。
大概是怕会吵到大头,他把电视机声音开的很轻。
大头从床上坐了起来,陈银富听到了,转过头来看看他,问:
“这一觉睡舒服了吧?”
大头说是,终于睡醒了。
“疯子呢?”大头问。
“刚刚他朋友送票来了,不是还要一张票吗,他们现在去拿了。”
大头点点头,明白了。
他从床上起来,去卫生间刷牙洗脸,走出来和陈银富说:“我出去一下。”
陈银富问:“去哪里?”
“广州海关,明天要走了,我想,总不能这么不声不响就走,要去说一声。”
“对对,这个要紧,这个要紧的。”陈银富点着头,“那你回不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