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和白牡丹走了，家里一下子开始空荡起来。只剩下大头和他妈妈两个人，但家里并没有因此变得安静，反而比原来更吵，桑水珠乒乒乓乓砸门的声音不断。
她的吼声，有一段时间已经低下去，变成类似像是自言自语，大头在自己房间，都不太听得到。但现在她的吼声大了起来，时常近乎是在咆哮，要等大头走过去，在她的房间门口站着，看着她，她也看到了大头，桑水珠这才会把声音低点下去。
大头看着心里很难过，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桑水珠这次是因为那个姓周的王八蛋，带着人要来家里抓大林和白牡丹，受到了刺激。
而大林和白牡丹的离开，又让这种刺激延续了下来，现在连大头看着空荡荡的家都感到难过，更别说是桑水珠。
对大头来说，最麻烦的还不是家里，而是外面。他没有办法把桑水珠禁锢在家里，不让她出去，那样只会更刺激她。而桑水珠什么时候出去，又不知道，有时她是去隔壁上公共厕所，从厕所出来就走去街上，没有回家。
大头也没办法一直跟着她，跟着她上街，又跟着她回来。
只要大头在自己房间，长时间没听到声音，警觉起来，走去桑水珠房间看看，看到房间里没人，大头就要开始担心，担心桑水珠在外面是不是闯祸了。
大头走去院门口的门槛上坐着等着，看到桑水珠从邮电所那边，一边走，一边不停做着劲，浑身颤栗，脖子梗着，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走回来的时候，大头就松一口气。
要是后面还跟着一群人，大头就知道完了，这是桑水珠把人打了，或者把人家什么东西砸了，她自己已经忘记，混若无事，但人家要上门来找大头算损失，要赔偿。
有时他坐在那里，看到陈银富一脸慌张，从吊死鬼弄堂跑出来，大头就心里一惊，知道完蛋了，妈妈肯定在街上闯祸了。
陈银富在十字街头做生意，他看到桑水珠来去经过他担子前时，他都会拿起一包瓜子或者花生塞给她，让她边走边吃。要是听到或者看到桑水珠在正大街上，和人起了争执，他就马上跑过来叫大头。
大头感觉陈银富就像自己在十字街头的哨兵，但这个哨兵，每次大头看到他时就心惊，知道他带来的都是不好的消息。
好在桑水珠犯病的时间已经长了，整个睦城都知道这个痴婆子，看到她的时候，大家会有心避让，不去招惹她。
但他们不去招惹桑水珠，桑水珠有时还是会抓着他们不放，她看着某一个人，就觉得是他或她藏起了细妹和双林，或者要来抓大林和白牡丹，她突然就开始发飙。
桑水珠每次上街，她经常会去的，是府前街的饮食店和文具店，还有十字街头的百货商店或者副食品商店，百货商店门口的布摊，夏天的时候，还会常去冷饮店。她的活动范围就这么大，连冷饮店都不会走过去，都走不到洪奎的睦城府门前。
大头去过所有这些地方，和他们打招呼说，要是他妈妈来他们这里，她要拿什么就让她拿，千万不要阻止她，把账记好就可以，他会来付钱的。
这样，才总算是大大减少了桑水珠在街上发飙的机会。
但大头的负担开始变大了。
桑水珠去到街上，会买回来各种大头意想不到的东西，去文具店，肯定还会买本子和铅笔，这是给细妹和双林的。
虽然细妹和双林早就用不上，桑水珠说起来的时候，也都是说，细妹和双林都已经读了几百所大学了，但买东西的时候，细妹和双林，在桑水珠的记忆里，还是她出事前那个年纪。
现在她在文具店，又加了还会买油画颜料，甚至画夹，家里都已经有八个画夹，一盒五支的马利牌油画颜料，家里已经有四十多盒，都是她要买回来给大林的。
去了百货商店，她会买回一瓶一瓶的雪花膏和蛤蜊油，还有花露水，说是要给白牡丹的。
她房间的床下，已经堆了十几只大花加红双喜图案的痰盂，每次拿回来都和大头说，这是大林和白牡丹结婚要用的。
百货商店被套被面不要布票之后，她就更是买了很多的被面和床单，她自己的房间里已都堆不下，堆在了大林房间的床上，堆成山一样。
这些被面和床单，她分得很清楚，有给大林和白牡丹结婚用的，有给细妹和双林结婚用的，还有给大头和许波结婚用的，大头听了只能苦笑。
现在这些商店里，都开始实行责任制，每个人的奖金都和销售挂钩，大头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捧着一大堆的东西去退。不然人家肯定没有好脸色，凭什么要照顾你妈妈的情绪，还要增加自己的工作量，却一分钱好处都没有。
大头不好意思去退货，同时心里也隐隐希望，希望她妈妈的大手大脚，因为她的大手大脚，能给这些人带来收入，让他们对妈妈都好一点，大头觉得自己这是在花钱买平安。所幸自己也还有钱，还负担得起。
反正大头本来就不怎么在乎钱，只要妈妈高兴，在外面不要惹事，也不要吃亏就可以。
这样一来，桑水珠现在在睦城的这些商店，她确实很受大家的欢迎。一看到她进来，大家就亲热地小桑小桑叫，他们不是不让她买这个买那个，反而是向她推销，怂恿她买这个买那个，她买了之后，他们的奖金就多了啊，反正有个大头，会来当大头鬼。
知道桑水珠有病，不让她拿东西就会发飙砸柜台，桑水珠也变成这些商店，唯一可以赊账的客人，连店里的经理也只能同意，不然就让她闹啊。
大头隔几天去这些地方转转，这些人拿出账单给大头看，大头看到他妈妈的签名，一声不吭就把钱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