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大雨好像一点也没要停下的意思,大头躺在黑暗里,呆呆地看着窗外,他突然心里一凛,想到了一件事,问:
“你说,今天那个神经病会不会来?”
床的那头,大林也没睡着,他瓮声瓮气地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经病。”
大头嘿嘿地笑了两声,他不去想神经病了,还是继续想着自己和林红,继续让自己头脑发昏。
迷迷糊糊当中,大头被大林用脚踢醒,大林轻声叫着:“来了,来了。”
大头竖耳倾听,果然在沙沙的雨声里,听到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在大喊着:
“撤退,撤退,霄霄,快点撤退,我掩护你,我在掩护你啊霄霄……”
大林和大头两个人,赶紧翻身起床,打开门就走了出去。
他们走到大门口,看到门闩已经起开,看样子爸爸已经出去了。两个人打开门,外面雨还很大,两个人前面睡觉的时候,都光着膀子,这时也不管了,也懒得再去找雨具,就这样钻进外面的雨里。
他们冒雨跑下高磡,跑到华平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他们家的大门关着,门外的街道上,还有隔壁建阳和许蔚他们家的台门这里,已经来了很多人。
这些人都是附近的街坊,听到声音出来的,而且都是男的,大林和大头看到,老莫也打着雨伞,站在华平他们家门口台阶下的街上。
一个人影,在华平大舅舅的那幢平房的房顶上走来走去,一边拿起瓦片,朝下面飞着,一边大叫大嚷着。
一会儿,他模仿着炮弹的声音,“咻,咻”地叫着,人马上伏到房顶上,放低了声音,“霄霄,霄霄”地叫。一会儿,他站起来,前腿弓着,后腿绷着,双手举在身前,做出端着冲锋枪的动作,嘴巴里模仿着冲锋枪的声音,“哒哒哒哒”地扫射一阵,接着大叫:
“快,快,快,霄霄,撤退,撤退,我掩护你……哒哒哒哒,妈拉个逼的,你们来啊,哒哒哒哒……”
他一个人在房顶,在雨中,就这样表演着,闪电不时就划亮他身后的天空,也刻出他的剪影。下面的人都紧张地看着他,等到有瓦片朝自己这边飞过来的时候,大家“啊”地一声逃开,等到瓦片落了地,又聚拢回去。
在这些人当中,有一个女的,朝房顶上的人招着手,哭着叫着,下来啊,你下来啊。
但这人根本就没听到她在叫什么,头也没往这边回一下,他顾自“咻咻咻”“哒哒哒”个不停,在房顶上,一下子卧倒,一下子又站立起来。
大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到房顶上去的。
建阳爸爸轻声问:“霄霄呢?”
边上有人回答,不在家,今天夜班,勇勇去叫他了。
老莫站在那里,他意外地发现,老周也从家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雨衣,离开人群一段距离站着,雨衣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脸,又是雨夜,这里一片昏黑,大家都看不清他的脸。老莫是见惯了他在阅报栏前的身影,所以熟悉。
老莫想了想,朝他走了过去,老周也看到了他,问:“怎么回事?”
“战友,抗美援越时的战友。”老莫说了一声。
老周“哦”了一声,不再吱声。
在房顶上的这个人,是华平大舅舅霄霄的战友,他们一起去过越南,和美国佬打过仗,又一起退伍回来。
他家住在双桂坊,离这里不远,本人在杭州电表厂上班,说起来,他应该还是老周的同事,但因为老周平时很少去厂里,所以并不知道他。
这人平时看上去都好好的,没什么异常。回到睦城也已经好多年,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年开始,到了下雨天,他有时突然脑子就会糊涂,只要脑子一糊涂,他就会跑来找华平的大舅舅霄霄,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爬到房顶之后,其他的人都不能靠近,要是有人爬上去,想把他拉下来,他就会拿起瓦片,嘴里“咻咻”着,手中瓦片朝人飞去。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霄霄也不在,勇勇爬上房顶,才刚冒出一个头,就被一块瓦片“咻”地击中额头,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只有霄霄来了,叫他,他还能认识霄霄,也只有霄霄能把他从房顶骗下来。
站在街上哭的那个女人,是他的老婆。
从邮电所那个方向,飞快地骑过来两辆自行车,是华平的大舅舅霄霄,和他的小舅舅勇勇,骑到自己家门口,霄霄跳下自行车,把车子往边上一扔,就上了台阶,那人的老婆看到霄霄到了,急急忙忙过去,霄霄霄霄地叫着。
霄霄朝她摆了摆手,和她说,不要急,我会叫他下来。
门虚掩着,霄霄一把推开门进去,他爸爸杀猪佬和妈妈早就已经起来,站在堂前不敢出来,怕被从房顶飞下来的瓦片击中。
霄霄走到屋檐下,拿过一架倒放在地上的梯子,扛过来,竖在他那两间平房的屋檐上,然后爬上梯子。
上面的那个人还在大声叫着:“霄霄,霄霄,撤退,快点撤退!我掩护你,霄霄。”
霄霄半个身子露出屋檐,朝那人叫着:“永明,永明!”
那人没有理他,霄霄继续叫着,那人听到了,背脊躬了躬,头朝霄霄这边伸过来,雨太大,他又看不清楚。
“霄霄,是不是你?”永明问。
霄霄提高声音朝他叫:“是我,是我,永明,我是霄霄,我们已经胜利了,美国佬被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