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水珠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多钟,老莫问她怎么样,她说都处理好了,前面幸好碰到马天宝他们几个帮忙,才把人抓住,不然,今天我的人要白吃亏。
老莫说,那肯定,他们要是不帮忙,明天把他们脚打断。
桑水珠笑笑说,好好,我困死了,明天早上七点叫我,又要忙一天。
桑水珠实在是太困了,凌晨的时候,连环卫所的拉粪车到了,马桶都是老莫起来拎出去的。在睦城,拎马桶出去是每户人家家庭主妇必干的事情,没有哪个男人,会大清早的拎着马桶出去,又不是上海人。睦城人嘲笑上海人,都说,上海的男人要倒马桶的。
睦城的新安江电子管厂,是上海的电子管厂援建的,厂建好之后,很多的上海人就回不去,留在了睦城。
老莫拎着马桶出去,还被两个环卫工人取笑一番,说老莫昨天晚上,是不是弄得太结棍,把小桑都弄到起不来了。
老莫骂道,都老夫老妻了,还弄什么弄。她昨天半夜去救人了,你们人被来偷粪的人打去,你们不知道?
环卫工人问是谁,老莫说是宝生。
两个环卫工人不以为然,说,宝生那个人就是什么事情都喜欢出头,他被打去,是迟早的事。
老莫骂,有没有你们这样的,自己人被打去,不帮,还看笑话。
两个环卫工人大笑,说好好,老莫,我们不多嘴了,你也不要在小桑面前多嘴。
桑水珠七点起来,匆匆洗漱之后,还坐在那里吃早饭,就有人到了他们家高磡上,在窗户外面叫:
“小桑,小桑,六六粉到了。”
桑水珠连忙站了起来,应到:“我马上来。”
桑水珠兼任镇卫办主任之后,全镇的卫生工作都要她负责,她就只能把一半的精力放在环卫所,一半放在镇里。
为了迎接“七一六”的到来,他们家不仅老莫和大林忙,桑水珠也一样忙。
要知道七月十五那天,睦城会突然来七八千人,这些人,有些是从全县各乡镇厂矿学校,抽调来参加“七一六”纪念活动的,更多是来看热闹的,“七一六”已经变成了他们全县,一个重要的节日。
睦城总共才两三家旅馆和招待所,那天肯定爆满,还有每家工厂的会议室,也会腾出来,给外地来的兄弟单位打地铺,睦城的居民家里,也基本家家户户都有亲戚过来,也是在家里打地铺。
突然增加了这么多人,全镇的卫生工作就一定要做好,特别是要防止大的传染病的出现。
前几天,桑水珠就安排人对睦城镇里的所有的水面,和镇外的那些水会流入睦城镇的小溪,抛撒了五氯酚钠,进行杀灭钉螺的工作,钉螺是血吸虫病的来源。今天她又要组织安排,对全镇的蚊蝇进行集中灭杀,蚊蝇是各种传染病最大的传染源。
今天全镇统一行动,要打的是蚊子和苍蝇的歼灭战。
集中灭蚊蝇的办法,在当时来说,很简单也很粗暴。到了晚上六点半,全镇家家户户,所有的工厂、商店和学校,大家统一行动,点燃拌了六六粉的锯末。届时,整个睦城镇上烟雾缭绕,好像进入了神仙之境,但六六粉那刺鼻呛人的气味,又马上把你带回人间。
同时会让你想要逃离这个人间。
六六粉驱的不仅是蚊蝇,还有人,好在人的生命力比蚊蝇强,还能撑住,只要撑过这一个多小时就可以。
但其实,到底这样的方法,对灭蚊蝇起不起得了作用,谁都不知道。据电子管厂的工程师,上海人老朱和老莫说,这样是伐灵光的,老莫笑笑说,管他,至少也是个心理安慰,大家觉得蚊子苍蝇少了,今年夏天就好过了。
现在已经是七月,这个活动,在五月天气还没有完全热起来的时候,已经进行过一次,现在为了迎接“七一六”,镇里决定再来一次。
桑水珠走出房门,看到太阳已经照到天井里,明灿灿的,像覆了一层金膜。
她走到檐前,抬头看看头顶的天空,再看看天井围墙外面,仪表配件厂院子里那一棵巨大的苦槠树,一杆杆树叶朝天支棱着,纹丝不动,不觉得心里松了口气。
这真是老天保佑,今天不但是个好天气,还没有风。要是下雨的话,不仅活动要推迟,运来的那些六六粉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风大的话,会使得燃着的锯末到处飞扬,带来火灾的隐患。
桑水珠走到门口高磡上,就看到下面的总府后街,今天很热闹,街上挤满了双轮车和人力三轮车,这都是每个单位和街道办,还有镇内的三个生产大队,来这里等着领六六粉和锯末的。
每个街道办和生产大队,上午把六六粉和锯末领去,下午必须保证分发到每家每户,不然到了傍晚六点半,就不能统一点燃六六粉和锯末了。
桑水珠下了台阶,朝睦城镇委走去,一路都有人叫着“小桑,六六粉什么时候发?”“小桑,今年锯末给多一点,少了我怕不够。”“小桑,杭表宿舍你们镇里盯一下,又不归我们街道办管,五月份的时候他们最落后了。”
桑水珠急急地走着,其实连和她说话的人是谁都没看清,她只是机械式地回应着说“马上,马上”,“好的,好的”,“这个你放心,我会落实到位。”
走到睦城镇委门口,看到搬运队的二十几辆双轮车已经停在这里,车上装满了六六粉,这是从睦城大坝码头运过来的,这只是他们今天的第一趟,这里卸掉,上午接着还要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