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大林，快点过来，你来给这两位……”
厂长兴奋地叫着，看到大林转过身，连头都没转过来一下，他突然想到什么，戛然止住，有些尴尬地笑笑，接着转向马天宝：
“天宝，你快过来帮两位领导介绍介绍。”
马天宝是认识桑珍珠的，前面桑珍珠进来的那一刻，大林和她两个人的表情，马天宝都看在眼里，心里猜出了个大概。
桑珍珠看到他，也没有吭声，而是把目光偏了偏，从他的肩膀上越过去，看着窗外那座荒废的院子里的那棵苦槠树。
马天宝没好气地叫道：“介绍个屁啊，东西就在那里，自己不长眼睛。”
厂长瞪了他一眼，有点窘，不过也知道因为什么，马天宝这火，不是冲着他来的。厂长马上把话题转开：
“好好，你等下有空，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们要商量一下，你们车间生产安排的事情。”
厂长说完走去桑珍珠和邢科长那里，桑珍珠也有些不自在，她把手在自己的鼻子前面，微微地扇了一下，悄声和邢科长说：
“气味太重，我实在闻不来。”
她说完就转身走出车间。
厂长领着邢科长，绕着他们的注塑机走了一圈，最后站在一个个被顶出来的成品脸盆面前。邢科长拿起一个看看，用中指和食指在脸盆里面弹了两下，说好好，不错不错。
他说完也走出去。厂长跟出去的同时，还朝马天宝指了指，意思是叫他现在就过去。
马天宝走去大林那里，他看到大林脸色煞白，眼眶却红着。
他拍了拍大林的肩膀，和他说：“这里你照看一把。”
大林点点头。
马天宝又站一会，接着再拍拍大林的肩膀，摇摇头，走了出去。
老莫去上海了，接着还要去兰州，这一去，差不多又要一个月。不过，这一次大头就没有那么爽了，可以腰包鼓鼓。老莫把生活费，都给了大林。
大头又要去和大林谈判，想一人一半，自谋出路之类的，大林白了他一眼，骂道：
“你自己谋得到出路吗？”
接着不再理他，大头看着大林无可奈何，他也只能干瞪眼。
大林他们注塑车间，一下子进来好多人，六个学徒，还有一个临时工，加上原来的那两个临时工，他们车间一共有了十二个人。
车间里开始三班倒，马天宝和大林晓君各带一个班，分别带着两位学徒工和一位临时工。
大林的两个徒弟，一个是睦城派出所所长老铁的儿子，名字叫铁国根，十七岁，人长得很壮实，外号叫铁锤。
还有一个，是厂财务科科长的侄儿，名叫王冲，十八岁，下乡插过两年队，今年刚刚靠着一张肺结核的医院证明回来。其实他的肺，他自己说是铁肺，根本什么毛病都没有，让大林和铁锤都不用慌。
王冲长得白白净净，和铁锤站在一起，看上去应该是铁锤才像插过队的。
大林早就知道他，但和他不熟，以前没有打过交道。大林知道他，是因为他的外号，他外号的由来，睦城人差不多都知道，是个笑话。
王冲的外号叫“饺儿”。
有一年他第一次和几个人去杭州，中午肚子饿了，走进一家饮食店，店里在卖煎饺和小馄饨，他排着队去买饺子，轮到他的时候，他怕里面的服务员，听出他是从乡下来的，就想学说杭州话。
杭州话儿化音很重，很多字后面都带一个儿字，像“伢儿（小孩子）”、“姑娘儿”、“老头儿”、“筷儿”、“撒子儿（玩）”、“六儿（笨蛋）”等等，服务员问他要什么，他和对方说：
“饺儿，我要饺儿”。
饺字还是平声。
他心里在想，不就是都加一个儿吗，这饺子杭州话不就应该叫饺儿。
服务员睁大眼睛看着他，连杭州话都出来了：“你喔撒西（你说什么）？”
他大声叫着：“饺儿啊，饺儿。”
排在他后面的人都一愣，接着大笑，服务员脸红了，破口大骂：
“卖逼儿子，小西斯要吃巴掌？！（小混蛋要挨巴掌）”
王冲要是还不走，服务员真的就会一个巴掌甩过来，幸好同行的一把把他拉走。那个时候的服务员，一个个对待顾客都是横眉冷对，脾气很冲，特别是看到他们这些从乡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