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两天的鱼，不光是大林大头他们，整个睦城的人，接下来都会有好长一段日子不会再想吃鱼。
鱼已经不吃，但鱼腥味还没从小镇的上空消失，那些还没有吃完的鱼，都被制成鱼干。那些小鱼，被摊在竹匾里，暴晒在太阳光下。那些大鱼，拿一条布绳，从鱼的鳃部穿进去，嘴巴里出来，把鱼一条条像编钟一样挂着，晾晒在晾衣杆上。
结果好像是在催促着苍蝇的繁殖和活动，每一根晾衣杆和每只竹匾的周围，都围着一群苍蝇嗡嗡地飞。
没过几天，老莫家里的那几只鸡开始接二连三地死去，死去的鸡，褪了毛，剖了肚，拿辣椒炒着吃，大林和大头吃得欢快，觉得伙食好。老莫看着却开始忧愁起来，他知道家里的鸡，可能全部要报销了，而鸡一报销，家里的蛋也就绝了种。
那时的人家养鸡，主要是为了下蛋，而不是要吃鸡。
虽然每年，鸡都是这样，小鸡抓来的时候有二三十只，然后这些鸡就开始不停地死，过几天就会发现有只鸡，硬挺挺在某处的墙脚，但最后淘汰下来，总是会存活五六只。特别是那些貌似已经成年，体型硕大的鸡，死亡的可能性就会很低。
没有像今年这样的，已经长成一斤多重的鸡，还在接二连三地瘟。
老莫觉得，会不会是这鸡，吃了鱼藤精残留物的原因，大头也想起来，他和老莫说，他把鱼拿回来，扔在脚盆里的那天，这些鸡就围过来，不停地啄啊啄，一定是这样。
老莫去问老朱，老朱说这是不可能的，鱼藤精是一种植物源杀虫剂，对昆虫和鱼类具有强效毒杀作用，但对哺乳动物和禽类的毒性很低，要不然，这几天睦城的鸡还不要死绝，睦城人个个都要躺到医院里去，睦城医院，连住都住不下了。
“人家养鸡场，还要用鱼藤精稀释之后，拿喷雾器在鸡舍和鸡身上喷洒，为了要消灭鸡身上的寄生虫，像鸡虱和螨虫等等。”
老朱最后加了一句。
老莫听听老朱这话，明白了，知道这鸡死掉，和鱼藤精没有什么关系。这个时候，老莫就特别怀念以前家里的那只鸡蝈蝈，一年一年，不管其他的鸡怎么瘟，蝈蝈都会一点事都没有。
等最后一只鸡死掉，用辣椒炒了生炒鸡吃掉之后，老莫拿着扫把，去扫天井里的鸡屎，准备把天井清扫干净之后，再按照老朱说的，去许昉那里要点福尔马林，稀释之后，把天井里喷洒一遍，然后去抠小鸡来养。
老莫扫到天井后面，靠近仪表配件厂那座废旧院子的围墙时，他在墙脚，看到这里残留四五粒已经长毛的米饭，这四五粒米饭中间，还有一粒米粒般大小的，红色的东西。老莫顿时明白了，他认出这是老鼠药。
整个高磡就三户人家，肉肉奶奶是连后面堂前都难得会走进来，而她那个人，也根本不是会干这种事的人。对面这家，一个中风在那里，他连想毒死自己都毒不了，建林虽然是个独头，但他也还不会干这样的事，唯一能干这事的，老莫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老莫拄着扫把想了想，叹了口气，算了，这鸡不用再养了。
去了单位，老莫一个人坐在那里，心里还是挂着这件事，他越想就越觉得有些后怕，这老鼠药可以丢在墙脚，也是可以丢在其他任何地方的。
他连忙站起来走去街上，买回来几把挂锁。
以前老莫家里，门从来不上锁的，家里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偷，肉肉奶奶退休之后，每天都在台阶上来的厨房里，等于是一夫当关。对面的石头奶奶，也都在家，加上石头爷爷，整天坐在那里哇哇地叫着，虽然不能动，但毕竟是个人，对小偷还是有震慑作用的。
老莫他们，就是像他们全家去鲁村的那几天，也不会上锁，国梁和建阳华平，加上许波许涛和磕了磕了响那些小孩，几乎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根本不用管来了之后，他们家里有没有人。
现在，老莫给大房间和小房间，厨房和大林住的那间房间，都上了锁，把钥匙给大林和大头的时候，他们两个还奇怪，问：
“锁门干嘛，烦不烦？”
老莫和他们说：“锁上就是。”
一把锁配着三把钥匙，老莫和大头大林一人一把，钥匙就分完了。老莫拿着自己的那四把钥匙，去睦城饭店门口找汪星星配了一套，回去的时候，他把这套钥匙拿给肉肉奶奶，和她说放在她这里。
“嚎嚎，我们高磡上，现在都要锁门了？”肉肉奶奶看着老莫问。
老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肉肉奶奶也不响了，她叹了口气，把钥匙接了过去。
双林现在已经是绍兴北海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他在学校，有了一个新外号，不再是“去得快”，而是“拖拉机”，就因他老是挂着两道鼻涕，同学们说是就像拖拉机过去，总是会留下两道车辙。
虽然，班里一天到晚挂着鼻涕的有好几个，但被叫做是“拖拉机”的，只有双林一个。
双林学习很用功，别人都在玩纸弹仗的时候，他在背书。别人都在赢香烟壳的时候，他在一边用牙齿咬着铅笔头，把个铅笔头咬的一塌糊涂，一边写着作业。别人玩着香烟壳，那香烟壳都打到他的脚边上，他换一个地方坐下来，继续写作业。
双林这么用功，但他的成绩并不好，算术语文和政治三门课，每门都考一百分的，在班里有一半人，双林的算术和语文，从来就没有超过九十分，始终是良。
政治考试，就是让每个同学，站起来背一段毛主席语录，双林站起来后，他那一口普通话，带着很浓的睦城口音，他讲绍兴话的时候，也一样带着很浓的睦城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