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老莫还是很早就出门,到了很晚才回来,一般来说,如果他十点之前回来,大头知道,他这是去顾栋梁家里了,要是超过十点才回来,那肯定是去高佬家里。
去顾栋梁家里,几个朋友会走去建德林场里面散散步,或者走去睦城大坝,在大坝顶上走走坐坐,或者在顾栋梁家喝茶聊天,一般到了十点,大家就都散了。
而到了高佬家,他是去讲大书,就是他想早点走,那些听的人也不肯放他走,一定要他多讲一点。
在家里,几个小孩现在也分成了两拨,许波和许涛要是来,她们会和大头坐在大房间,三个人坐在那里一起看书,还有干他们现在最喜欢干的事情,那就是抄诗集。
磕了磕了响来了,她会到大房间转转,然后走去小房间,和大林两个人,在里面一呆就是一个晚上。
大林现在已经把画架都搬去了小房间,他晚上画画也在那里。磕了磕了响就在边上,看着大林画画,或者在一边看书,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压低嗓门说着悄悄话,怕被对面的石头奶奶听到。
每次,只要看到磕了磕了响进了大林房间,石头奶奶就会站在黑漆漆的堂前中间,竖起耳朵。好几次国梁从外面突然冲进来,都差点撞到她的身上,国梁大叫一声:
“老姆,你又在偷听啊?”
石头奶奶胡乱嘀咕着,急急走开。
大林和磕了磕了响都不知道,他们把门关起来的时候,石头奶奶会不会走到门边来偷听,甚至趴在门缝上偷看。大林找出一张白纸,剪成几长条,用浆糊贴在门板缝上。
大头晚上睡觉进来看到,好奇地问,你这是干嘛?大林和他说,外面就是煤球炉,烟熏进来呛人。大头哦了一声。
白牡丹隔几天会来一次,她来了也都是去小房间,和大林还有磕了磕了响在一起,她和磕了磕了响已经成为朋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磕了磕了响成为了白牡丹的朋友。就像当初磕了磕了响影响着细妹,现在白牡丹也在影响着磕了磕了响。
许波和许涛都说,磕了磕了响现在越来越像白牡丹了。
其实,不是磕了磕了响越来越像白牡丹,而是她经常和大林白牡丹在一起,她也在迅速地成熟。
在她看来,她这个初中生,现在再看许波和许涛她们这些小学生,她觉出了她们的幼稚,觉得和她们很难有共同的话题,反倒和大林和白牡丹,这两个已经上班的人,有更多话说。
有一点白牡丹说对了,那就是在许波许涛,甚至大头他们还懵懵懂懂的时候,磕了磕了响和大林都进入了青春期,他们正在努力地摆脱自己身上的稚嫩和奶声奶气。
哪怕是细妹在这里,磕了磕了响也一样会感觉,自己和她正在拉开距离,而和白牡丹的距离在接近。
家里还有猪草,今天放学很早,大头不用去拔猪草,许波和许涛两姐妹不想回家,她们还是跟着大头回来他们家。
三个人走到高磡上,都觉得今天好像有些无聊,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们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总府后街,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一个个人从对面的公共厕所走出来,边走边提着裤子。
“喔哧!”
大头大叫一声,许波和许涛也张开嘴,睁大眼睛呆在那里。
他们看到三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从邮电所那边驶过来,许波和许涛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大头也只有去沙镇看西哈努克亲王的时候,一次看到过这么多的小汽车。
三辆车开到许蔚他们家台门前,停了下来,大头赶紧跳下台阶跑过去,许波和许涛也站起来跟着跑过去。
大头看到从第一辆轿车的后排,下来一个人。这人大头是见过的,他是许家老二,许蔚上海的二伯,也就是黄毛的爸爸。许家老二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下了车之后站在那里,用手掸掸自己中山装的下摆。接着转过身去,伸手去拉车里的一个人。
从车里伸出一只手,把他的手拨掉,这个人自己下了车,大头看到是一个好像五十来岁的男人。这人梳着一个大背头,还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身上穿着一身黑色带着竖条纹的西装,皮鞋锃亮,还打着领带,这个样子,就像是电影里解放前的那些万恶的资本家。
这人下车之后,抬头看看大门,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像个小孩子一样哇哇地大哭。
从其他车上下来的人,都赶紧过去想搀扶起他,他把这些伸向他的手都拨开,哭叫着:
“我不知道多少次,做梦都梦到自己走到这个台门口,不知道多少次了。”
许家老二站在边上,和其他人说:“让他哭,让他哭,让他哭个够。”
很多人都被这里的场面惊到了,纷纷涌过来,大头看到小吴和杨狗也过来了,接着看到许蔚的大妹妹大囡,拉着她爷爷的手,急急匆匆从家里走出来。
许蔚的爷爷走到台门口就愣在那里,跪在地上的人抬头一看,大声叫着:
“爸爸,爸爸……”
他用膝盖走路移过去,移到台阶前面,还用膝盖跨上台阶,到了许蔚爷爷的面前,隔着门槛,一把就抱住他的脚。
许蔚的爷爷大声喊着:
“老大,老大,真的是你回来?”
抱着他脚的人不停地点头,用自己的头撞着许蔚爷爷的身子。
许蔚爷爷伸出手,在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背脊上,用力地拍打着,嘴里还是叫着:
“老大,老大啊……”
他叫着的时候已经老泪纵横。
小吴看到了大头,和他说:“你快点去把许昉叫回来。”
大头“噢”地一声,拔腿就跑,他一口气跑到睦城医院,在总府街,经过外婆家门口的时候,看到外婆坐在门口,他都来不及停下,只是气喘吁吁地和外婆说了一声“我去睦城医院叫人”,就跑了过去。
大头跑上睦城医院的台阶,跑进最头上一间医生的房间,没看到许昉,他又跑了出来,看到走廊上一个护士,大头大声地朝她叫着:
“许昉呢,许昉呢,许昉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