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他们班主任走进教室，把自己手里的数学课本放在讲台上。
今天又不上课，而是要开桑水珠的揭批班会，根本就用不到课本，不过班主任已经习惯带着课本进教室，他还是带了一本过来。
班主任朝大林坐着的方向看看，大林仰着身子，头看着天花板。从他进来到现在，大林始终保持着这个姿态。
班主任咳了两声，开始说：
“我们今天要进行的，是桑水珠的揭批班会，要在我们学校，我们班级，清除桑水珠的流毒。桑水珠是谁，她干了什么，我想在座的同学们那天都参加了批斗大会，肯定都知道，是不是？”
下面的同学没有回答他是还是不是，而是齐刷刷地把头转向大林，看着他。
大林还是仰天坐着，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班主任又咳了一声，接着说：“我希望大家能够踊跃发言，来来，大家举手。”
还没等有人举手，大林突然站了起来，拿出塞在抽斗里，早就准备好的书包，朝教室外面走去。
班主任怔了怔，问：“莫大林，你去哪里？”
大林面无表情地看看他，说：“回家。”
“今天这课不允许请假。”
大林还是面无表情：“我不请假，我现在决定不读书了，你已经管不到我。”
说完，大林背着书包就走了出去。教室里的同学都站起来，涌向教室门口，班主任也跟着走了过来，等他们到了教室门口的走廊，就看到大林已经走在阳光下，穿了一个斜角，朝教室前面的小操场那头走去。
“莫大林，莫大林，你给我回来。”
班主任大声叫着，引得同一排教室的其他老师，都走出了自己的教室。大林头也没回，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
“莫大林，我警告你，你不要以为你躲得过，今天你回家了，我们明天还会接着开，明天不行还有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
班主任还在叫着，大林的身影已经在他们的视线里消失。
大林背着书包走出学校，从林场的那条路，转到了总府后街，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边上经常有人看着他指指点点，大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也知道，他们是在说，自己是桑水珠的大儿子。
大林走到向阳红小学对面的那两口井边上，朝左踅进左边的那条弄堂。
穿过去，穿过整条弄堂，弄堂那边的口子上，一边是睦城幼儿园，隔着围墙，可以听到里面小孩子们在操场上做游戏，唱着：
“掉，掉，掉手帕，轻轻地掉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弄堂的另外一边，是睦城收购站。
转进收购站的大门，是一条长长的斜坡，沿着这条斜坡走到底，是一道拱门。进了这座拱门，里面是很大的一个厅，靠近门这里，摆着一排台子，台子上放着台秤和杆秤，大厅的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回收回来的物品和一只只麻袋。
整个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草药的气息，收购草药，是当时收购站最大宗的业务，相反，那个时候的废品很少，业务没有那么多。
大林走到台子前，把肩膀上的书包摘下来，放在台秤上，收购站的工作人员看着，半开玩笑地问：
“怎么，不读书了？”
大林认真地点点头：“不读了。”
工作人员接着问：“真卖了？”
大林继续点头。
工作人员指了指：“书包不要。”
大林把书包打开，把里面的书和本子拿出来，放在台秤上，还有一个铁皮的铅笔盒，大林问：“这个可以卖吧？”
工作人员点点头：“一起算吧。”
大林说好。
他把那铁皮的铅笔盒，放在了课本和本子的上面，本子中间，还夹着一本厚厚的速写本，这还是文化馆发的，大林本来想拿出来，又想想都快画完了，就懒得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工作人员用手指拨着台秤的秤锤，称好了，然后开了一张单子给他。
大林拿着单子走进里面，在一个装有一排木头栅栏的窗口，把单子递进去，里面给了他一毛六分钱。大林把一毛六分钱塞进裤子口袋，转身出去。
“书包，你的书包。”
工作人员朝着大林叫，大林扭头看看放在台子上的书包，摆摆手示意不要了。走了两步又退回去，把空书包抓在手里，离开了收购站。
和大头和大林他们班里的批斗会半途而废，无疾而终不一样，细妹他们班里的批斗会，还算是开得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