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清心中一动,这不是小岳……那位“郑平安”吗?
虽知此非彼世,但这副天生带着几分愁苦又讨喜的圆润面容,着实令人过目不忘。
对方已然站稳,手脚麻利地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袍衫,郑重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与圆滑:“郑某因有急务在身,行走匆忙,冒犯了郎君,实在罪过,还望海涵。”
卫清摆摆手,示意不必挂怀,心思却已活络开来。在此处遇见这位“陪酒侍郎”,倒是意外之缘。
他随即顺势问道:“郑兄客气了。在下初到此地,人生路不熟,正不知何处可去。郑兄看来是此间常客,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一听此言,郑平安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脸上那点天生的愁苦之色迅速被一种训练有素的热络取代,笑容可掬:“郎君这可问对人了!郑某不才,眼下正是在这坊内‘樊楼’讨碗饭吃。
若说这平康坊中顶尖的去处,樊楼必占一席!郎君若不嫌弃,不如随郑某同往?方才冲撞了郎君,正该略备薄酒,以为赔罪,还请郎君千万赏光。”
他话语诚恳,姿态放得低,可那眼角余光却已飞快地将卫清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头戴时兴的罗纱透额罗幞头,一身沉香色织金锦圆领袍在灯火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腰束玉带,悬挂的香囊荷包皆非凡品,步履从容,气度沉稳。
这分明是位家底深厚、且见识过场面,舍得也懂得花钱的年轻贵主!
引了去,既全了待客赔礼的规矩,自己又能得些分润,岂非两全其美?
他深知在这平康坊,面子功夫要做足,里子的实惠也要抓牢,这便是他的生存之道。
卫清本就有意接触,闻言便从善如流:“如此,便有劳郑兄引路了。”
“郎君这边请!”郑平安喜形于色,侧身引路,动作熟稔而恭敬。
这时卫清才注意到,他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约莫十来岁、身形瘦小却目光机灵的童子。
“这是小可身边使唤的小子,叫狗儿。”郑平安见卫清目光,随口介绍,语气里却并无太多主仆间的严苛。
那童子狗儿便乖巧地朝卫清行了个礼,眼神清亮。
三人便向着坊内灯火最盛、丝竹最喧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郑平安口若悬河,如数家珍,显然对此地熟稔至极:“郎君请看,这边挂着素雅灯笼的是‘鸣玉坊’,以清谈雅乐见长,多是文人墨客聚集,讲究个‘曲水流觞’的雅致。
那处彩绸招展的‘藏春阁’,胡旋舞乃是一绝,龟兹乐一响,半个坊都能听见……
至于咱们要去的樊楼嘛,”他话锋一转,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则是样样拔尖,歌舞、酒食、陈设、侍儿,无不精心!五楼相连,气派非凡,常有尚书省的郎官、乃至郡王公侯包下整层宴客,那才叫真正的‘群英荟萃’……”
他言辞间对自家楼馆极尽推崇,又不失时机地点出平康坊各处的特色与隐秘趣闻,言语风趣,态度殷勤,尺度拿捏得极好,既显热情又不惹人生厌。
卫清不时颔首,或顺着话头问上一两句,更引得郑平安谈兴勃发,介绍得越发细致卖力起来。
在这片流淌着笙歌与欲望的夜色里,他就像一尾最适应水温的鱼,圆滑地穿梭其中。
通过郑平安的讲解,卫清也对这平康坊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此地大致分为“北、中、南”三曲巷道,等级森严:北曲多为普通倡家,灯火相对黯淡,接待贩夫走卒、寻常举子;中曲庭院渐次雅致,已是富商、中下级官员流连之所;而他们正前往的南曲,才是真正的顶级销金窟,朱门绣户,专供王公贵族、进士清流、豪商巨贾光顾,一掷千金只是寻常。
郑平安善于察言观色,见卫清听得专注,便着重介绍了几位南曲翘楚:有被誉为“曲中第一”、善弹琵琶歌咏名士诗篇的“天水仙哥”;有精通酒令、擅长调和宴会气氛、甚至能出入宰相私宴的“都知”级名妓郑举举;还有以一手好书法和刚烈性格闻名的楚儿,连杜工部诗中都有提及。
“皆是成名已久的人物了,”卫清听罢,兴趣缺缺地笑了笑,“她们门前怕是早已车马填咽,名花有主。卫某不喜凑那份热闹。”
郑平安闻言,思索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闻的亲切感:“不瞒郎君,近日南曲倒是出了一位新人,名唤颜令宾。
年纪虽轻,却自幼饱读诗书,才情极为出众,更有一手绝妙的箜篌技艺。听闻颜色也是极好的,气质清华,不似凡俗。
最难得的是,”他稍作停顿,强调道,“她尚未正式梳拢,今夜恰在咱们樊楼的‘撷芳阁’首度公开献艺,算是‘亮相’,坊间称之为‘出阁礼’。
许多消息灵通的文士才子,都已摩拳擦掌,想去一睹风采,试试能否赢得佳人初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