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南多蜷缩在牢房最靠里的角落,身上那件镶金嵌玉的公爵长袍早已被污泥与血渍染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头发散乱地黏在满是油汗的额头上,眼眶深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费尔南多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对面牢房里的欧戈,喉咙里挤出了一道充满恨意的声音:“欧戈!你这个该死的贱种!都是因为你!都是你这个狗东西害了我!”
对面的牢房里,欧戈正背靠着石壁坐着。
他身上的华服比费尔南多还要破烂,脖颈上挂着的那枚银铃铛早就不见了踪影,脸上还留着被蛮人士兵推搡时撞出的淤青,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乱成了一团鸡窝。
听到费尔南多的怒骂,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扑到冰冷的铁栏杆前,尖着嗓子反骂了回去。
“费尔南多!你还有脸说我?!”
欧戈的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原本对着费尔南多时的谄媚与温顺荡然无存,只剩下破罐子破摔的怨毒:“现在出事了,你就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头上了?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要打下东海港,封我做东海港伯爵的?是谁天天在寝宫里说,那头绿龙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不堪一击的?”
欧戈的脸死死贴在铁栏杆上,唾沫星子飞溅:“我不过是个伺候你的奴仆,我懂什么打仗?我懂什么屠龙?要不是你自己贪得无厌,盯着东海港的金山银山,盯着屠龙扬名的泼天功劳,我就算说破了嘴皮子,你能带着一万五千大军踏进黑石峡谷?!”
“你胡说!”
费尔南多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也扑到了栏杆前,隔着两道铁栏,与欧戈脸对着脸对骂:“若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煽风点火,说什么绿龙的主力都在星雾群岛,说什么黑石峡谷是奇袭的绝佳路线,说什么南境来的屠龙小队能轻易捏死那头绿龙,我会做出兵的决定?!”
“我父亲在的时候,多少次都忍着没动东海港,连那些矮人叛乱都只敢暗中资助,从不敢真的和那头恶龙撕破脸!我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了你这个贱人的鬼话,带着举国精锐往陷阱里跳?!”
费尔南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三千重甲铁骑,那是绍伊公国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是他爹留给他最坚实的依仗,就这么在黑石峡谷里全军覆没了。
还有霍金纳德爵士,北境赫赫有名的军神,整个绍伊公国唯一能镇住场子的高位典范,也死在了那头绿龙的吐息之下。
现在的他,成了阶下囚,被关在恶龙的地盘里,生死只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绍伊公国没了精锐,没了军神,就算他能活着回去,也怕是要完蛋了。
想到这里,费尔南多忍不住喝骂道:“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要不是你,我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当初就该把你扔到乱葬岗里喂野狗!”
“呵,现在说这些晚了!”
欧戈嗤笑一声,脸上满是破罐子破摔的疯狂:“费尔南多,你别把自己说得有多无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你刚上位,位子坐得不稳,底下的伯爵们没一个服你的,你急着要一场大胜来立威,急着要开疆拓土,证明你比你爹强!我不过是顺着你的心思,说了几句你爱听的话罢了!”
“你以为那些老臣为什么劝不动你?不是我把他们都赶走了,是你自己根本不想听!你打从心底里就觉得,那些老东西看不起你,觉得你不如你爹,所以你才非要反着来,非要证明给他们看!”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费尔南多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气得浑身发抖:“我是绍伊公国的公爵!就算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是你这个下贱的男妓能编排的!”
“公爵?”
欧戈喝骂道:“你现在算哪门子的公爵?你就是那头绿龙的阶下囚!是砧板上的肉,人家想什么时候剁,就什么时候剁!费尔南多,你不会真以为,那头绿龙会留着你的命吧?你忘了霍金纳德爵士是怎么死的?忘了那些银甲骑士是怎么被捏碎的?”
听到这句话,费尔南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我是绍伊公爵,他们不敢杀我的……德伦特兰王国不会看着我死的,北境的贵族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欧戈生长在市井妓院,尖酸刻薄的骂人本事,可比费尔南多这个公子哥要强多了。
就在欧戈打算继续的时候,甬道的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但在这死寂的地下囚牢里,显得格外突兀。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了费尔南多和欧戈的心脏上,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齐齐朝着甬道的方向望去。
来人披着一件深黑色的羊绒大衣,年纪已经五十有余,鬓角染了风霜,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他缓步走到两间囚牢前,停下了脚步。
身后跟着两名手持战斧的矮人卫兵,立刻上前一步,将火把举得更高,照亮了囚牢里的景象,也照亮了来人的脸。
费尔南多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先是茫然,随即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认识这个人。
诺兰・罗伊斯。
当年孤塔伯爵的次子,那个在十几年前,因为弑亲的罪名被全公国通缉,最终叛逃出海的叛逆贵族。
诺兰的目光,从走进囚牢开始,就一直落在费尔南多的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瘫在地上浑身狼狈不堪的费尔南多,看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费尔南多的脸上。
曾几何时,诺兰还是孤塔伯爵家不受重视的次子,在柏林斯皮查堡的宫廷宴会上,只能远远地站在角落,仰望那位意气风发的公爵世子。
那时的克莱德公爵威名赫赫,绍伊公国在北境诸国中也算一方豪强,而费尔南多作为公爵的长子,是整个公国未来的希望,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风光无限。
诺兰曾以为,就算这位世子比不得老公爵的铁血与手腕,至少也该有几分贵族该有的风骨与担当。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他再次见到这位昔日仰望的公爵大人,对方竟然是这副模样。
懦弱,无能,出了事只会推诿甩锅,身陷囹圄便只会崩溃痛哭,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老克莱德公爵一生戎马,铁腕治政,怎么会留下这么一个扶不起的继承人?
诺兰的心底,只剩下无尽的失望,连开口说句话的兴致,都淡了大半。
而就在这时,旁边囚牢里的欧戈,眼睛瞬间亮了。
他死死盯着诺兰,脑子里疯狂地回想着关于这位执政官的所有信息,瞬间就认全了对方的身份。
东海港执政官,卡西乌斯龙王陛下的心腹,整个东海港除了龙王与几位巨龙大人,最有权势的人!
欧戈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被激发到了极致。
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牢房地面上,对着栏杆外的诺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狠狠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孤塔伯爵大人!小人欧戈,拜见大人!”
他的声音瞬间变回了往日里最谄媚恭顺的调子,甚至比当初对着费尔南多时,还要卑微上数倍,身子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小人早就听闻大人的威名,今日能得见大人尊容,是小人三生有幸!”
“大人,小人有眼无珠,之前被费尔南多这个蠢货蛊惑,做了不少错事,求大人给小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费尔南多猛地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欧戈,眼睛瞬间红了,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欧戈!你这个背主的狗东西!你敢!”
“费尔南多,你闭嘴吧!”
欧戈猛地回过头,对着费尔南多厉声呵斥,脸上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恭敬:“你自己昏庸无能,贪功冒进,把绍伊公国拖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现在还敢在这里大呼小叫?”
“跟着大人这样的人物,总比跟着你这个马上就要掉脑袋的蠢货强!”
说完,他立刻又转回头,对着诺兰再次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里满是急切的讨好:“大人!小人在绍伊宫廷待了十几年,费尔南多所有的底细,绍伊公国各个伯爵领的虚实,柏林斯皮查堡的布防与密道,小人全都知道!”
“小人愿意把这些全都告诉大人,毫无保留!小人还愿意为大人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大人能给小人一条活路,让小人能侍奉在大人身边!”
说罢,欧戈跪在地上,身子伏得极低,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把所有能出卖的东西,都摆到了诺兰的面前,没有半分迟疑。
诺兰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欧戈,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鄙夷。
趋炎附势、毫无底线的小人啊。
“费尔南多大人,麻烦你写一封信吧。”
诺兰缓缓开口道:“我需要你写信给你的二十一位封臣,告诉他们,让他们凑够金币来赎你。”
“不然的话,你这辈子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
说罢,诺兰看向了一副谄媚模样的欧戈。
虽然对这种没有什么底线的小人很讨厌,但对方如果真掌握这些东西的话。
确实很重要。
“你,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