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清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草窝,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两只手黑得像炭。
一点也不像读书人。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眼睛里有东西,是那种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才会有的东西——虽然此刻已经被苦难磨得黯淡,但仔细看,还能看出几分曾经的清亮。
“崇祯十五年的秀才,”卫清说,“那就是六年前的事了。考上秀才之后呢?”
周正苦笑了一下。
“之后……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他说得很慢,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学生家里穷,供不起读书。考上秀才,本来指望着能进学、能补廪、能有点出息。可是那年闯王来了,清兵也来了,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学生带着妻儿逃难,逃来逃去,逃回老家,老家也已经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学生的爹娘,都死了。饿死的。”
卫清沉默。
周正继续说:“后来就在村里找了个私塾,教村里的几个孩子读书识字,换点口粮。村里人都不容易,能给口吃的就不错了,学生也不挑。就这么混了几年。”
“这两个孩子是你的?”
“是。”周正看向狗儿和石头,目光里满是愧疚,“大的叫狗儿,小的叫石头。都是贱名,好养活。学生没本事,让他们跟着受苦……”
狗儿听见父亲提起自己的名字,回过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缺了牙的牙齿。
“爹,您别这么说。您教我们读书,村里人都说您是好先生。”
周正的眼眶又红了。
卫清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读过书,又是崇祯朝的秀才,对这个时代应该比那些人清楚。说说看,现在这天下,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周正闻言,立刻挺直了腰背——尽管虚弱得几乎坐不住,但还是努力摆出端正的姿态。
“主公既然问起,学生就斗胆说说。”
“现在是顺治十八年。清廷入关已经十六年,天下九成已归清。南边还有个永历朝廷,在云南昆明,靠李定国撑着。李定国是张献忠的义子,后来反正归明,是个能打的。前几年在衡州打死了清廷的敬谨亲王尼堪,震动天下。可是……”
他叹了口气。
“可是大势已去。清廷坐拥天下,有数百宗师,九位大宗师镇压,粮多兵多。南明那边,撑不了多久了。”
“宗师是什么?”卫清忽然问,“大宗师又是什么?”
周正微微一怔。
主公不知宗师?
他心中闪过一念,却没有追问——主公既然问了,他便如实答。
“回主公,这宗师、大宗师,说的是修行人的境界。”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
“这天下,除了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有一种人,是修行的人。修行的路子很多,有练武的,有修道的,有参禅的,有读圣贤书养文气的——路数不同,但境界都有大概的阶段,都能一一对应上。”
“总共分三个大境界。第一个大境界叫‘炼精化气’,是凡人的极致;第二个大境界叫‘炼气化神’,入了超凡;第三个大境界叫‘炼神返虚’,那是传说中的境界,据说唐宋时候还有,现在早就没了。”
“每个大境界里,又分几个小境界。比如练武的,锻体、气血、先天,这三境都在‘炼精化气’里;到了宗师,就入了‘炼气化神’;大宗师,是‘炼气化神’的巅峰。再往上,武圣、武尊,那是‘炼神返虚’的事,学生只在书里见过,听说从元朝以后就再没人达到过了。”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庙外跪着的魏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