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长期的观察与体悟,卫清对道兵的秉性已了然于心。
他们绝非空洞的傀儡。转化为道兵前的记忆、鲜明的性格、复杂的人际牵绊,甚至私人的好恶与恩怨,都得以完整保留。嬉笑怒骂,情态鲜活,与常人无异。
然而,所有这一切情感与关系的源头,却被一种更深层、更绝对的本能所覆盖与重塑——那便是对他这位主上无条件的、融于本能的考量。他们的喜怒会因是否合乎主上心意而自然调节,他们的恩怨会基于是否利于完成任务而被重新权衡。每一个念头,每一次抉择,其最根本的出发点,都清晰地指向一点:一切为主上而存在,一切为主上而考量。
这种在完整“人性”的基底上,浇筑出的全然“神性”般的忠诚,既让卫清感到无比省心,也时常令他在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凛然。
这也是他不想把李善德转化为道兵的理由,反正也不缺这几个人,他的心里还是有些底线的。
午后阳光正好,卫清带着阿鲁多,提着在西市最有名的糕饼铺“张手美家”买来的几样精致毕罗和甜点,按照碎骨给出的地址,穿过数条繁华的街巷,来到了李善德租住的光德坊东南隅。
此处远离皇城与东西市,多是低矮的民宅,巷道狭窄,地面偶见污水,空气中混杂着炊烟与各种生活气息。
李善德租住的是一个狭小的独院,灰墙斑驳,木门老旧。
卫清上前,亲手叩响了门扉上的铜环。叩击声在安静的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带着浓浓疲惫和警惕的声音。
稍顷,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
他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瘦,肤色微黑,眉头因为长久的愁苦而紧锁着,形成了深深的“川”字纹,眼角已有细密的鱼尾纹,但那双眼睛,在谨慎的打量中,依然能看出一丝属于读书人的清正和未曾完全磨灭的执拗。
卫清瞧着他,竟与前世某部剧中的演员有六七分神似。
“你们……找谁?”李善德看着门外气度不凡的卫清和明显是胡人管家的阿鲁多,疑惑地问道,手仍扶着门框,没有完全让开。
卫清拱手,含笑问道:“敢问,此处可是新任荔枝使李善德李公的府上?”
“正是鄙人。”李善德也连忙拱手还礼,神色间戒备稍减,但疑惑更甚,“不知郎君尊姓大名?寻李某有何贵干?”
“在下卫清,长安一商贾耳。”卫清态度谦和,“可否入内详谈?”他目光示意了一下周遭。
李善德犹豫片刻,见卫清衣着虽华而不奢,举止有礼,不似歹人,而那胡人管家也沉默规矩,便侧身让开:“寒舍简陋,卫郎君不嫌弃的话,请进。”
卫清迈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