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顿了顿,笑意有着几分平静的通透:“这次他奉命入韩,看似带着秦国的虎狼之势,占尽了上风,可若真的有十足的把握,又何必前来问罪?白费这么多口舌周旋?”
“秦国若真想开战,边境的铁骑早就踏过来了,何必要派使臣来谈?”
“两国交战,从来都不是秦国想要看到的局面,若是这次谈崩了,韩秦两国真的兵戎相见,那他李斯这个使臣,便是首当其冲的罪人。”
“他的仕途之路也到此为止了。”
韩非转头看向张良,挑眉笑道,“你说,他敢让这件事,脱离自己的掌控吗?”
张良恍然大悟,眼底的疑惑瞬间散去,了然地点了点头,对着韩非拱手道:“原来如此,韩兄看得透彻,是子房想浅了。”
只是他话音刚落,又微微蹙起眉,补充道:“只是,仅凭这一点,怕是还不足以稳住眼下的局面吧?”
韩非闻言,抬手拍了拍张良的肩膀,眼底的笑意更深,转身往紫兰轩内走去,漫不经心的声音顺着风雨飘了过来:
“当然了,我这般笃定,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卫庄兄待会儿,要给我引荐一位朋友。”
韩非笑着转身朝紫兰轩内走去,望着打哑迷的韩非,张良无奈的摇了摇头,抬步跟上。
在两人踏入紫兰轩的那一刻,身后的雨在这一刻停了,乌云散开,远处,天边一缕明亮的阳光划破黑压压的云层。
残阳斜斜漫过韩国新郑一座略显破败的庭院,青石板上落着几片梧桐枯叶,风一吹,枯叶擦过阶前。
卫庄引着韩非行至庭院深处,竹林旁,正有一位白衣男子负手而立,他周身自有一股不容逼视的不凡气度。
盖聂静立一侧,剑鞘垂落,气息沉凝如渊。
韩非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你在等我?”
嬴政缓缓转过身,面容隐在淡淡的光影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是的,我在等你。”
“我曾经听人说过,身处井底的青蛙,只能看到狭小的天空,我很好奇,在这样破败的国家中,是如何写出谋划天下的文章。”
韩非抬眼望向天际,指尖轻捻一片落叶,笑意从容:“有些人没有见过汪洋,以为江河最为壮美,而有些人,通过一片落叶,却能看到整个秋天。”
“所以,你是后者?”嬴政神色平静,眸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行万里路,才能见天地之广阔。”韩非垂眸,语气轻缓却坚定,“我曾经流浪。”
“为什么流浪?难道家国不容?”嬴政追问,目光灼灼,显然,被对方的话语勾引起了一丝兴趣
韩非抬眸,眼底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为了寻求,一个答案。”
“什么样的答案?”
韩非道:“我遇到了一位老师,我问他:天地间,真的有一种超越凡人的力量,在冥冥中掌控着命运吗?”
嬴政身形微顿,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你的老师如何回答?”
“老师说:有。”
“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韩非轻笑一声,目光澄澈:“当时我也是这么追问的。”
“那么你的老师回答了吗?”
韩非看着眼前人,忽然话锋一转,“所以,这就是,你在这里等我的原因吗?”
嬴政眉峰微蹙:“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韩非直视着他,笑道:“那你为什么来到这里?难道家国不容?”
嬴政侧过身,语气淡得像一缕云烟:“我只是,四处走走,散散心。”
“心,如果在深井,眼中的天空就会变小。”韩非缓缓道破。
“你并不了解我。”
嬴政语气微冷,带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孤傲。
韩非上前一步,声音轻而掷地有声:“不如我先回答一个,你并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吧……你会死。”
嬴政骤然转身,眸中惊涛翻涌:“你说什么?!”
“每个人都会死,关键是什么时候死、如何死。”韩非神色平静。
“你难道知道?!”
嬴政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韩非转过身,望向庭院外的苍穹,语气淡然:“我曾经穿过岁月长河,看到过自己的死亡……你相信吗?”
“我,不相信!”
深吸一口气后的嬴政斩钉截铁。
“死亡并不可怕,尤其对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来说,每个人都会死,不是吗?”韩非回眸,眼底无悲无喜。
“你到底想说什么?”
嬴政皱眉,微微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韩非缓步走近:“你刚才追问,天地间那种超越凡人、在冥冥中掌控命运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不错。”
“高山变成深谷,沧海化为桑田,夏冬的枯荣,国家的兴衰,人的生死,真的是神秘莫测?”
韩非顿了顿,目光悠远,“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可见斗转星移,凡人如果用一天的视野,去窥探百万年的天地,是否就如同井底之蛙。”
嬴政怔怔伫立,周身的锋芒尽数收敛,只剩震撼与沉思:“这,就是答案?”
“这种力量,就在身边,充盈了整个天地,当静下心来聆听时,它就像是一首歌……”韩非微微侧首,看向他,“你,听到了吗?”
庭院里一片寂静,唯有风声穿叶,如诉如歌,嬴政望着眼前清俊洒脱的韩国公子,所有试探与戒备烟消云散,轻声唤道:“韩非先生。”
韩非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韩非,拜见秦王。”
嬴政抬手,缓缓摘下面具,露出年轻而英挺的面容,目光郑重,语气诚恳:“嬴政,受教了。”
残阳落尽,暮色渐起,庭院中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一个是心怀天下的法家公子,一个是志吞八荒的秦国君王。
在两人交谈的同时,屋顶上的三人也在交谈。
苏言一袭玄色墨衣,手持长剑的出现在这里,他被卫庄找来。
屋顶之上,卫庄冰冷的声音响起,“嬴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盖聂的目光落在下方的庭院里,平静无波的眼底,微微涌起一丝涟漪:“他是一个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人。”
“这算什么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