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才……竟然紧紧勾着这个西门天章的脖子!还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甚至还……还喊了他爹爹?!
“轰”的一声!
林黛玉那张原本白淡的小脸,如同被泼了一整盒上等的胭脂,瞬间红得滴血!那双刚刚还蓄满悲痛泪水的眼睛,此刻睁得溜圆,她只想立刻死去,或者挖个地洞钻进去,永世不再见人!
好在武松和扈三娘已然出来,冲散了车厢里的暧昧和林黛玉的不知所措。
大官人这才略略松了些搂着林黛玉的力道,却仍让她半靠在车厢暖榻上怀里,重新掀开车帘。
武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沉肃,抱拳道:“大人,林大人尸体里里外外都仔细翻检过了,除了些陈年冰屑和运冰的痕迹,并无其他异样物事。表面确无外伤迹象。”
扈三娘在一旁接口:“老爷我们看外伤可以,但查毒的精细活计,可真是一窍不通!不过嘛…要看出是何种奇毒,未必非得仵作。那些常年行走江湖、专解百毒的名医圣手,鼻子眼睛毒着呢!一瞧死状,一闻气味,多半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武松点头,浓眉紧锁:“三娘子说得在理。可惜,我二人相熟的几位医术圣手,都是北地响当当的人物,远水解不了近渴。大人,依我看,不如在这江南绿林道上寻访那些精于此道的医术大家!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总能挖出些门道来!”
大官人听着,扭头瞥见林黛玉依旧羞窘得抬不起头,只露出半截烧得通红的耳根,沉声道:“嗯,先回去再说!”
回程的车厢里,大官人身上浓烈的男性气息似乎还未散去,粘稠地附着在每一寸锦缎上。林黛玉却已缩到了车厢最远的角落,如同受惊后躲入巢穴的小兽。她抱着膝盖,将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深深埋进臂弯,纤细的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
方才在大官人怀中那番羞死人的错认与狎昵,此刻像烧红的烙铁在她心头反复灼烫,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羞耻。
然而,这新添的、难以启齿的混乱情愫,终究敌不过那如寒冰般刺入骨髓的丧父之痛。
那大官人滚烫的怀抱带来的片刻恍惚与暖意,此刻回想起来,更衬得她孤身一人的处境凄凉无比。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透了素白的孝服袖口,留下深色的、绝望的湿痕。车厢里只剩下她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微不可闻。
马车终于驶回别院门口,还未停稳,两道素色的身影便焦急地扑了上来。正是紫鹃和雪雁。
两个丫鬟见姑娘那摇摇欲坠、面无人色、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模样,心都揪成了一团。
紫鹃眼圈瞬间红了,和雪雁一左一右,如同护雏的母鸟般,几乎是半架半抱地将林黛玉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她们能感觉到姑娘的身体冰冷僵硬,像一块失了魂的寒玉。紫鹃心疼地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住林黛玉冰凉的小手,雪雁则用身体挡住春寒,将一件厚厚的素缎斗篷严严实实裹在姑娘身上。
这边动静自然惊动了旁边贾琏的马车。
车帘一掀,贾琏那张惯常带着几分浪荡气的脸探了出来。他先瞥了一眼被丫鬟们簇拥着、背影孱弱凄楚的林黛玉,随即目光便转向了正站在自家马车旁、负手而立的大官人。
贾琏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极其圆滑世故的笑容,隔着一段距离,朝着大官人的方向,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自家体面,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十足的客气:“西门天张大人辛苦!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登门致谢!”姿态做足,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大官人微微颔首拱手回礼,贾琏笑呵呵地缩回车厢。
贾琏脸上那副恭敬世故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他靠在舒适的车厢软垫上,长长吁了口气。
“去朱汝功,朱大人府上!”贾琏对着车夫吩咐道,声音干脆利落,一边说,一边从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车厢内角挂着的琉璃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正好照亮了信封上那遒劲有力、透着浓浓官威的署名——王子腾!
回到别院大厅内。
大官人转脸看向迎上来的平安:“去后院,把那童威,给爷请过来!就说有事情问他。”
平安哎了声应道:“是!老爷!小的这就去!”
别院深处那间巨大的卧房,亮如白昼。
反衬出这洞蛟童威脸色更加晦暗。
他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如同一条被逼到岩缝里的水蛇,浑身肌肉绷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卧房宽敞得能跑马,此刻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二十来个北地来的彪形大汉,个个身高八尺开外,膀大腰圆,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
他们并未全挤在屋内,有几个出去巡院。
一部分人像铁塔般矗立在廊下、窗前,目光如鹰隼巡弋,将整个后院罩得滴水不漏。
另一部分则散坐在房内各处太师椅、锦墩上,拿着各种奇门兵器说说笑笑,偶尔说几句荤段子,朝着出洞蛟童威这边投来目光。
童威本也算一条魁梧汉子,在水寨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可在这群北地煞神中间,竟显得如同误入熊罴巢穴的土狗,身形都仿佛缩水了几分,好像自己是个油光水亮细皮嫩肉的童鸭子!
那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墙上,每一道扫过来的目光,都像嫖客看妓女一般让他担心受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平安那不高不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童威,老爷有请!”
这声音对童威而言,不啻于天籁!
童威几乎是弹射般从墙边蹿起,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迫不及待地跟着平安那青灰色的绸缎背影,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让他菊寒的卧房。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灯火辉煌的前院大厅。
一踏入厅堂,出洞蛟童威“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咚”地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这位爷!
可是几日前杀散了整个江南水寨联盟的活阎王!
童威至今想起那日江面上血肉横飞、同伴如同下饺子般被砍落水中的景象,仍会从噩梦中惊醒。
他不明白的是,为何这位煞星把一干人等押运走,独独留下了自己兄弟几个,而后,混江龙李俊和自己的亲哥哥童猛却不知所踪,只留下自己在这龙潭虎穴里做人质,日日提心吊胆,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大官人看着脚下抖如筛糠的童威,嘴角勾起笑意:“起来吧!你也不必怕成这般模样!只要那李俊和你那哥哥童猛,用心给本官办事,忠心不二,你童威便是本官的自己人!本官亏待不了你!”
童威哪里敢信?
头依旧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大…大官人…小的…小的不敢…小的只求大人信守承诺,留小的…留小的一条贱命…”
“哼!”大官人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你方才在房里也看见了,本官手下这些护院,哪个不是北地绿林道上响当当的狠角色?若要杀你,比捏死只臭虫还容易,用得着留下你们这些人,跟你们玩什么出尔反尔的把戏?”
童威吓得连连称是。
大官人这才说道:“起来回话罢!”
童威战战兢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垂手躬身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相问一问自家兄弟和那李俊哥哥去了哪里。
大官人端起旁边玳安奉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切入正题:“童威,本官问你,你等久在江南地面厮混,可知这绿林道上,或是市井之中,有什么神医,尤其擅长解毒之术的?”
童威一听是问这个,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
水贼别的本事或许不济,但自己这等人为了杀人掠货,常年扮各种人物,混迹在各种商船中,这三教九流、天南地北的江湖轶闻却是门儿清。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张口就来:“大人您问这个,那可真是问对人了!”
童威腰杆似乎都自信的挺直了些,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恢复了一些平日里的从容:“要说解毒圣手,江南绿林道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神医’安道全!那可是真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他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不瞒大人,我们这些水里讨生活的兄弟,常年泡在江上湖里,湿毒、瘴气、还有那水蛇毒虫的咬伤,啥稀奇古怪的毛病没有?”
“兄弟们但凡挨了毒,或是生了恶疮怪病,都只能找那安道全!甭管多邪门的毒,多刁钻的症候,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抬到他那儿,几副药下去,针灸一上,保管药到病除!就是家里有些沾亲带故的,得了要命的急症,也是砸锅卖铁凑足了重金,才能请动这位活菩萨出手!那真是从阎王爷手里往回抢人的本事!”
大官人微微颔首:“安道全…本官也听过他的名头。只是此人行踪飘忽,爷却不知到哪里去寻他?”
童威闻言,搓着手道:“嘿嘿,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安神医虽说是江宁人士,离这扬州不过百里,可并不常年待在江宁,他本事是通天,可独独有个天大的毛病——爱嫖!吃穿住行都能委屈,唯独不能委屈那骚根,爱逛勾栏春楼画舫得跟命根子似的!”
“他那妙手回春赚来的泼天财富,金山银山堆着,全填了窑子,嫖了个精光!真正是个裤腰带松的散财童子!所以啊,您想找他,别的去处难说,可这江南顶顶销魂、顶顶出美人的地界儿是哪儿?不就是咱这扬州城吗?”
“小的敢打包票,只要在这扬州城里最顶尖的那几家行院画舫口守着,尤其是新来了什么绝色伶人的时候,十有八九能撞见这位神医在那儿快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