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保笑道:“那可是不行了,早几月团练少壮招人,能拉得开一石五斗弓,身高六尺。如今可不一样了,新定的规矩,那是水涨船高!身量要六尺开外,最低能开二石,这是基准,还得是家世清白、眼神儿贼亮的!如今招人,那真是沙里淘金,千个人头里也未必挑得出一个合用的!别说这京城左近,连着北方逃难回来的全都筛了一遍,就你家那三小子……”
来保上下扫视着老孙头佝偻的身形,拿着筷子虚点:“孙老头……你三小子那细胳膊细腿儿,风一吹就倒的豆芽菜模样,怕是连那团练营门口的石锁都挪不动半步吧?”
他话锋一转,摆摆手:“得了得了,别做那白日梦了。还是听我一句实在话,让你家小子去大官人城东的工地上寻个活计。搬不动大料,扫扫渣土、递递砖瓦、给匠人师傅们端茶送水,总使得吧?一天好歹也有几十个铜子儿落袋,够他嚼裹儿了!”
来保又仿佛想起什么:“要不然还有个更好的出路!要你家小三子去‘传习所’!要么学个瓦匠木匠,去做个学徒,学些个谋生的手艺,像什么冰雪冷元子、梅子姜、旋煎羊白肠,还有那精巧的‘签菜’(类似炸串)……学成了,就在你这馄饨摊旁边支个小铺子,卖些时令果子、精细点心,一家人守着,岂不是比在土里刨食、工地上吃灰强百倍?”
老孙头一听,浑浊的老眼瞬间放光,可随即又愁眉苦脸地搓着手:“哎呀呀,来大管家!您说的这……这真是天大的恩典!可是……可是小老儿也听说了,这期传习所……前几日就招满了!再等下一期,怕是要三个月后了…”他眼巴巴地望着来保,满是哀求。
“啧!”来保对身后小厮脑袋一歪,“给孙老头老爷的名刺,算你老小子走运!好歹吃了你这些年馄饨,明儿个让你家小子拿着这个条子,直接去传习所找管事的王押司!就说是我说的,给他加个塞儿!这点面子,王押司还是得给的!”
老孙头如获至宝,双手颤抖地捧着那纸片,激动得差点跪下:“哎哟!谢来大管家!谢来大管家的大恩大德!小的……小的给您磕头了!以后您老人家来吃馄饨,分文不收!管够!”
“放屁!”来保脸色一沉,立刻呵斥道,“胡吣什么!我堂堂郓王府七品带刀侍卫,西门老爷府上的管事,能少了你这几个馄饨钱?这话要是传到我家老爷耳朵里,当我来保在外面仗势欺人、白吃白拿,那家法马鞭子你替老爷我担待?该多少钱,一文不少!”
“是是是!小的糊涂!小的糊涂!”老孙头吓得连连作揖,冷汗都下来了。
就在这时,邻桌那位一直静观的赵楷忽然起身,对着来保优雅地一拱手,声音清朗温和:“这位来管家请了。在下冒昧,适才听闻管家所言传习所,颇觉新奇。不知此乃何种善举?还望来管家不吝赐教。”
来保身后那小厮正得意洋洋,见有人搭话,还是个生面孔,习惯性地就要摆谱,眼睛一瞪,挥手斥道:“去去去!哪儿来的酸丁,打听那么多作甚!没看我家老爷正……”
“住口!”话未说完,就被来保一声厉喝打断。他反手就给了小厮后脑勺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脸上堆起假笑,呵斥道:“混账东西!跟你说了多少遍,待人接物要有礼数!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滚一边去!”
那小厮捂着脑袋,一脸委屈地缩到后面,心里嘀咕:“老爷,您老跟有礼这俩字也不搭调啊…昨日王六儿还埋怨您下手烧得狠…”
来保心里门儿清,朝着赵楷眼珠子打转!他第一眼就看出这对兄妹绝非等闲。
等到这公子和自己行礼,便更是看出些端倪来。
那公子身上的锦蓝料子,绝对是专供内府的锦货,腰间悬着的那块羊脂玉佩,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雕工更是内造的精绝手艺!
更别提那股子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贵气!
要知道这可是京城脚下的清河县!
谁知道是京城哪家王侯府上的金枝玉叶微服私游?
尤其最近,大娘三令五申,说朝廷里似乎有人盯上了老爷,吩咐各处务必谨言慎行,万事小心。
来保哪敢怠慢?
他立刻换上一副极其热络又恭敬的笑脸,对着赵楷深深一揖,:“哎哟哟,这位公子爷折煞小人了!不敢当‘赐教’二字!”
他脸上堆满诚恳,“说起这传习所啊,实是我家老爷——西门大人,虽掌管的是一路刑名,但更是心系桑梓!我家老爷常说,‘吾虽食朝廷俸禄,然生于斯长于斯,岂能坐视乡邻困顿?’”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楷的反应,继续道:“老爷见这清河县虽是繁华码头,水陆集散,可也有些穷苦人家,或是身无长技,或是老弱孤寡,生计艰难。我家老爷仁心不忍,故而慷慨解囊,捐出大笔银钱,委托本地县衙出面操办,设立了这‘传习所’。”
“专出资请那些积年的老师傅,传授些制作时令小吃,教一些瓦工石匠学徒手艺。一来嘛,给这些苦哈哈们一条活路,学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二来嘛,街面上多些干净可口的吃食铺子,吸引南来北往的豪商,也显得咱清河县更兴旺不是?此乃一举两得,惠及乡里的微末善举,实在不值当公子爷动问。”
来保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赵楷心中自己这位结义大哥形象瞬间伟岸起来,成了一个心系乡梓、忧国忧民、乐善好施的贤良士绅。
旁边的赵福金早已按捺不住,那双剪水秋瞳直勾勾盯着来保,脆生生地追问:
“喂,来管家儿,我问你!你家那坏...咳,你家老爷,从济州府回来这些日子,可曾……可曾提过他在济州的事儿?”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具体,又补了一句,“比如……比如有什么好玩的事儿?结识了……结识了什么有趣的人儿没有?”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藏了钩子。
赵福金那张号称大宋第一帝姬的精致小脸,此刻虽罩在布帽下,却因这急切的心思,飞起了两抹淡淡的红霞。
那眉梢眼底流转的,哪里是寻常打听?分明是挡也挡不住的、带着蜜糖般甜腻的相思春情!
来保是何等人物?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书生不对劲。
肌肤嫩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身形又这般幼小玲珑,他心头猛地一跳,暗道:“坏了!这不就是兔儿爷么?我的亲娘!感情这对兔子,不是贵人微服,竟是来找老爷索要风流情债的,好不要脸的一对屁股?”
他心里叫苦不迭:“我的大娘哎!您千防万防,可万万没想到,还是没能防住这些卖屁股的兔儿相公!这莫非还是济州府的野兔子,千里寻‘夫’?老爷啊老爷!您这口味可真是……越来越刁钻了!”
来保随时心中叫苦,那双眼是跟着自家老爷在脂粉堆、风月场里滚打摸爬炼出来的!
就在他腹诽之际,毒辣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书生的耳垂——那上面虽用上好的铅粉仔细遮掩过,却仍能看出一个极其细微的耳洞痕迹!再看脖颈,光滑细腻,喉结处平坦得异乎寻常!
“哎呀!原来是个雌儿!”来保心中豁然开朗,“这小娘皮!十有八九是在济州府被我家老爷那风流倜傥、挥金如土的手段给迷住了!这是千里迢迢追到清河来了?看她这春心荡漾的劲儿……怕是早就在济州被老爷破了身子,尝到了甜头,食髓知味,这才巴巴地寻来?日后没准又是一个要抬进府里的姨娘!啧!”
想通了此节,来保脸上的笑容顿时堆得比蜜还甜:
“哎哟喂!这位小……小官人问起这个呀?提了!怎么没提!老爷回来可是念叨了好几回呢!”
他眼珠子灵活地一转,话语说得极其圆滑,模棱两可,可男可女,“说是此行啊,结识了一位贵人!那真是……啧啧,天上少有,地下难寻!品貌才情,都是顶顶尖儿的!让老爷他……他老人家是念念不忘,时常挂在嘴边儿呢!”
这话听在赵楷耳中,却自动对上了“义弟”的身份。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欣慰笑容,心道:“没想到我这位义兄竟也是性情中人,如此重情重义!既如此,我乃皇家天胄,自不能落后,更要义子当头才是!”
赵福金听了,更是心花怒放!
那点矜持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一股甜意从心底直冲上来,小脸更红了,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粉色。
又回味起了自己发烧的时候,体内忽然出现那更加灼热酥麻的情形,双腿互蹭打了个颤,咬着下唇:“这个坏人!果然日日在想我!哼,算你还有点良心…嗯……就……就少抽你两鞭子好了!”
赵楷见目的已达,又恐言多必失,便站起身来,对着来保一拱手:“多谢来管家解惑。叨扰了,告辞。”
来保赶紧躬身还礼,连说“不敢当,公子慢走”。
赵福金虽有些不舍,也只得跟着哥哥起身。
两人走出几步,赵福金忍不住扯了扯赵楷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点埋怨:“哥哥!那西门府的大管家就在眼前,你怎么不多问些西门天章的事儿?也好多知道一些底细。”
赵楷自信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嘴角带着一丝“深谙世事”的笑意,低声教训妹妹:
“不懂了吧?行走江湖,最忌交浅言深,追根究底。问得太多太细,反倒容易惹人怀疑,显得咱们别有用心。似这般点到即止,方是上策。这叫过犹不及,明白吗?再找其他问便是,比如西门天章的那些结义兄弟!”赵福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走起路来却觉得有些湿漉漉的别扭。
目送这对衣着华贵、举止不凡的“兄妹”消失在街角人流中,来保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他迅速把手一招,对身后那小厮低声喝道:
“愣着干什么?赶紧的!去找几个机灵点、腿脚快的生面孔,给我悄悄跟上刚才那两位!远远缀着就行,瞧瞧他们在哪儿落脚,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给我盯死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来报我!快去!”
“是!老爷!”小厮见来保神色严肃,不敢怠慢,应了一声,麻溜地钻进了人群里。
来保站在原地,眯着眼睛望着兄妹消失的方向,心里飞快地盘算:“这对男女,绝非寻常富贵!那公子气度非凡,那小娘子更是美得邪乎,还跟老爷有瓜葛……如今府里风声正紧,大娘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啧,大意不得!宁可盯错了,也不能漏了!”
而同一时间,东家大内里。
那大晟府里专司填词乐制的‘制撰’万俟咏,正埋首案牍,琢磨着新调的宫商角徵,忽得宫中急召,心头不由一紧。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身上官袍,袖了块帕子预备擦汗,急匆匆便往禁中赶去。
行至宫门前,恰巧撞见同在大晟府行走、以谐谑词闻名的曹组,也是脚步匆匆而来。
“曹兄!”“万俟兄!”
两人互相叉手见了礼,脸上都带着几分揣摩圣意的忐忑。
万俟咏凑近一步,压低嗓子:“官家急召,莫不是又得了新谱,或是想出绝妙词题,要你我连夜填来?”
曹组摸着下巴,小眼睛里闪着精光:“多半是!听闻官家前几日得了幅古画,意境高远……怕是要以此为题?”两人边走边低声议论,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脚下却不敢慢半分。
待到两人一进大殿却都是一愣!
只见熏香袅袅,暖意融融,官家赵佶高坐,满面春风。
下首赫然坐着当朝太师蔡京,闭目养神,老神在在。
新近得宠的翰林学士王黼,满面红光,喜气盈腮。
童贯木着脸侍立一旁。
群臣正嗡嗡地低声议论着甚么,官家竟也未曾喝止,更无半分愠色,反是满面堆笑,透着十分的欢喜。
万俟咏与曹组心头狂跳,慌忙敛气屏息,趋前几步,深深拜伏下去:“臣万俟咏(曹组)叩见官家!”
“免礼,免礼!两位爱卿来得正好!”官家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快活,他扬了扬手中几页洒金笺纸,“你们看!西门天章在扬州,竟有五阙上元词问世!词成之日,扬州士林为之倾倒,竟奉他为上元文宗!哈哈!”
官家笑得开怀,指着二人,“你,万卿,乃我大晟府制撰栋梁,那阙《并蒂芙蓉》谱得精妙,堪为应制典范!曹组也是大晟府里滚熟的圣手!来来来,快替朕品一品,西门天章这五阙上元词,是否当得起传世二字?”
万俟咏与曹组心头剧震!
官家金口玉言,竟直接用“传世”二字评价?
两人双手微颤地接过内侍递来的词稿,目光急急扫去。只看了几句,便觉一股磅礴气象扑面而来,字字珠玑,意境高绝!
尤其是最后那阙上元灯月交辉、人间盛景的描摹,端的是……
“妙!妙绝人寰!”不等万俟咏和曹组细品出声。
官家赵佶高坐御榻,手指轻叩着那几页洒金词笺,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兴奋,仿佛这惊世之作出自他本人之手:
“万卿,曹卿!方才蔡太师与米元章已细细品鉴过了!”
“蔡太师言道,此五阙词,气魄雄浑,辞藻精丽,意境超拔……直追苏学士之豪迈,超美成之精工!”
这话一出,两人已是石破天惊!
将西门天章与苏轼、周邦彦并列,那是何等的抬举!
可这还没完。
只见官家笑意更深,话锋陡然一转:“然,在朕看来——”他拖长了调子,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单论这‘上元’一题,天章此作,非止是‘直追’而已!”
他猛地站起身,下了帝王定论:
“前四阙倒也持平,可最后一阙,格局之宏阔,气象之万千,情韵之浓烈……”
“——已将那前朝诸贤,凡涉笔上元者,尽皆盖过!便是苏学士和和美成与之相较,亦不免逊其三分光焰!”
“此等光景,此等手笔!依朕看,非唯前无古人!便是后世千秋万代,再想写这上元盛景,恐也难寻此等胸襟、此等才情!此调已成绝响,后人……怕是拍马也难追了!”
“嘶……”殿内仿佛响起一片无声的倒吸冷气。
官家金口玉言,竟如此直白地断言西门天章之词已凌驾于苏、周这等千古大家之上?
这简直是文坛从未有过的定论!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万俟咏和曹组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两人捧着词稿的手都抖了起来,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只觉词稿重逾千斤。
这等评价,简直是不能再高了!
童贯低声冷笑,满殿清流脸色难看!
这时,那满面红光的王黼瞅准时机,一步上前,对着官家便是深深一揖,声音洪亮,恰到好处的谄媚:“官家圣明!此乃天降祥瑞,文坛盛事啊!西门天章有此五阙传世之作,后世修史,写到陛下这一朝,必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宣和上元词冠绝古今,青史留名,万代传颂!这全赖官家圣德感召,教化有方!”
“依臣看来,这西门天章的这五阙词必当光耀千秋,永镇我大宋文坛!”他唾沫横飞,“连西门天章这等商贾出身之人,在官家天恩沐浴、慧眼拔擢之下,竟也能写出如此锦绣文章,足见官家慧眼识珠,点石成金!若非官家特赐他‘天章阁待制’之荣衔,激励其心,焉能有此惊世之作?官家真乃千古伯乐,文曲帝君临凡!”
这一番马屁,句句挠在官家的痒处!
他平生最爱文名,最喜风雅天子之称,王黼这番话,简直把他捧成了文运昌隆的源头,慧眼识才的圣主!
赵佶听得心花怒放,龙颜大悦,忍不住抚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中回荡。
直冷眼旁观的蔡蕴,心头却像堵了块冰。
不对!十分不对!
为何王黼竟然一点不唱反调?
莫非只是为了拍官家马屁,歌功颂德?
他偷眼觑向上首蔡太师,只见他依旧阖目养神,仿佛周遭这滔天的赞誉与汹涌的暗流都与他无关。
再扫视阶下那群自诩清流的官员——太子詹事耿南仲、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等人,个个脸色铁青,如同吞了苍蝇般难看。
耿南仲悄悄扯了扯李守中的袖子,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李公!王黼这厮!前番明明……明明与吾等有约,要联手压一压那西门屠夫的气焰!怎地今日反倒像灌了迷魂汤,把这商贾捧得比苏子瞻还高?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守中也皱眉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立于官家身侧、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童贯,那细长的眼睛不易察觉地朝王黼方向瞟了一下,眼皮微不可察地一垂。
王黼脸上那谄媚的笑容丝毫未减,一步跨出,声音拔高:
“官家圣明烛照,洞鉴古今!西门天章有此惊世才情,实乃天佑我大宋文运昌隆!此等大才,岂能埋没于俗吏案牍之类的俗务??”
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臣斗胆进言!大晟府,乃我朝礼乐典章、词曲雅乐之中枢!西门天章词作冠绝古今,若使之主掌大晟府‘制撰’之职,专司词乐创制!一则,可使其才情尽展,为我大宋谱就更多传世华章;二则,亦可使大晟府声名更隆,流芳百世,青史之上,必为官家此等知人善任之美谈添上浓墨重彩一笔!此乃人尽其才,功在千秋啊!”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方才还如丧考妣的清流们,瞬间如同枯木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