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密室壁上投下幢幢黑影,映照着石宝、庞万春、方杰、包道乙四人凝重的脸庞。
石宝率先打破沉默,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烛火一阵摇曳:“可恨!可恼!庞天王!若你当夜在江畔,一箭结果了那西门狗官的性命便好了,娄先生怎会陷在那腌臜之地!”
方杰眉头紧锁,立刻接口道:“此言差矣!当夜娄先生不是有言在先,只需‘惊蛇’,不可‘打草’,意在震慑那狗官,迫其放人么?谁曾想……”
“那日我未曾留手。”一直沉默如铁的庞万春,此时缓缓抬起眼睑,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声音低沉冷硬:“那夜江风甚急,我三箭连珠,虽非取其性命,却也未曾留力。箭镞所指,皆是要害之旁,意在洞穿其肩臂,令其重伤失能,惊恐之下便于我等行事。”
他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箭囊,“然则……未曾料想,那狗官身侧竟伏有如此高手!电光石火间,志在必得的那箭被格开。观其身手路数,矫若游龙,迅捷异常,江湖上能有此等本事的女子……十有八九,便是那‘一丈青’扈三娘了。更没想到的是,那狗官反应如此之快,竟然还踢开了身边的女人。”
“扈三娘?”石宝又是一拳砸在桌上,满脸的难以置信与憋屈,“这狗官哪里修来的泼天运道,邪门之极!那北地‘一丈青’扈三娘,绿林之中谁人不知色艺双绝,竟……竟也被他笼络了去?再加上麾下那两员猛将,真真气煞人也!”
方杰年轻气盛,闻言也不由得面色微变,想到那日自己被关胜从天而降的一刀逼退,又想到那日不远处史文恭鬼神莫测的枪法杀得方宝招架难耐,不由得收敛狂暴脾气,低声道:“天王所言甚是。这狗官行事诡谲,每每有出人意表之举,在清河县便已然坑杀我等一次,这厮身边更聚集这般能人异士。莫非……莫非真是我圣教光明大业之克星,上天降下的魔障不成?”
他随即转向一直闭目捻着念珠,仿佛神游物外的包道乙:“包道长。如今情势危急,我等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坐困愁城,眼看着四位龙王和先生身陷囹圄啊!您有何高见?”
包道乙眼皮微抬,沉声道:“方少主稍安勿躁。天象有常,魔劫亦自有其定数。那西门官人,气运正炽,身边更有凶星拱卫,依贫道浅见……不如静待圣公法旨。圣公承明尊法谕,自有通天彻地之能,或已有万全之策降下……”
“笃、笃、笃!”
包道乙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室内的密议。
此时打扰,必然有要事,四人神色俱是一凛,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厚重的木门。
石宝沉声喝道:“进!”
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穿灰布短褂的精瘦汉子闪身而入,神色仓惶,气息急促。
他对着四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禀……禀告各位!不好了!刚得的急报!扬州城内,数家素来与我教有往来的士林大族……一夜之间,子弟尽数被官府锁拿下狱了!府衙差役、禁军兵丁倾巢而出,正于城内各处大肆搜查,张贴榜文,悬赏捉拿我圣教弟子!风声……风声紧得邪乎!”
石宝猛地站起,虎目圆睁,方杰更是脸色骤变,失声道:“什么?!”
密室之内死寂静。
方杰强深吸一口气:“再探!务必将官府动向,巨细无遗,速速报来!”
“是!”那汉子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密室内的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石宝低吼道:“这西门天章!拿下了娄先生和四位龙王还不知足!莫非真要将我扬州圣教弟子连根拔起,一网打尽不成?”
方杰作为圣公亲侄,此刻一改往日冲动,显得异常冷静。他抬手止住石宝的暴怒,声音沉稳:
“稍安勿躁。据我们在提刑衙门和扬州府衙的内线回报,大牢之中,并未羁押四位龙王与娄先生。驿站的兄弟传回消息,当夜亲眼所见,四位龙王被缚,与西门天章的亲卫一同押入了驿站后院深处。娄先生……想必也身陷其中,这狗官显然是钱如命,并不愿把我们的人交给朝廷,既然如此,不见得是他如此作为。”
他眉头紧锁:“更蹊跷的是,前几日常州地界,突然冒出一股人马,公然打起我圣教旗号起事。我遣教中弟子前去联络,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又接着娄先生被擒,以及扬州城这突如其来的大搜捕……桩桩件件,总让人有些不安,此时以不变应万变,按包道长所说,等待圣公法旨为上策。”
“所言正是。”庞万春点头。
密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众人各自散去,如暗影融入夜色。
包道乙步履无声,如同幽魂般穿过教坛后曲折隐秘的回廊,最终来到一处布满青苔的僻静角院。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石砌天井,月光被高墙切割,只投下几缕惨淡的清辉。
天井暗影中,早已伫立一人。玄色道袍,九梁道冠,背负松纹古剑,气度沉凝,正是入云龙公孙胜。
“无量寿福。”包道乙单手竖掌,行了个道门稽首,声音低沉沙哑。
“一清见过师叔。”公孙胜躬身还礼,声音清朗,开门见山:“常州那支‘义军’,明日拂晓,将被官军合围,彻底剿灭,为首之人正是吴师兄。”
包道乙眼中没有任何意外,反而掠过一丝了然:“如此说来,国师在江南下的一子已然收官了。”
“正是!”公孙胜继续道:“此役之后,国师在官家心中的地位必将稳如磐石,圣眷更隆。下一步,便是北边张万仙与梁山泊那两处。待这两处‘匪患’也以雷霆之势平定……国师便是官家眼中,唯一能定鼎乾坤、护佑江山社稷的擎天白玉柱!再加上方腊和西边那位,届时,道门大兴,指日可待。”
包道乙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国师布局深远。只是……”
他话锋一转,浑浊的目光投向密室方向:“我这边……石宝、庞万春,方杰几人,都已如箭在弦,磨刀霍霍。看那架势,怕是按捺不住,要对那西门天章行雷霆手段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师侄,我等如此襄助西门天章行事,万一打乱国师在北地清除异己、稳固根基的全盘大计,岂非……因小失大?”
公孙胜闻言笑道:“师叔多虑了。损失一批摩尼教的核心人物,于国师大计而言,更有益处。甚至…教中高层折损越多,像师叔您这般,日后在方腊面前的分量才会越重。待他真正起事,东南一隅的虚实动静,尽在师叔股掌之间。到那时,有师叔作内应,朝廷天兵雷霆一击,所谓‘圣公’基业,倾覆不过旦夕之间,数月可定!非但没有打乱国师计划,反而削枝固本,大有益处。”
包道乙枯瘦的脸上皱纹舒展,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这位‘圣公’……自以为承继光明,得窥天道,更与东南那些士林清流勾连甚深,引为奥援臂助。”
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声音如同夜枭低鸣,“却不知……自古读书人,心思最是诡变。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待到雷霆压顶、大厦将倾之时,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卖起人来,比谁都狠,比谁都快!只怕我道门尚未摘取这东南的硕果,他方腊……便已先被这些东南士族捆了,当作晋身之阶,献于汴梁大内阶前了。”
公孙胜捻须颔首:“师叔此言,洞彻人心幽微。天道循环,阴阳消长,人心趋利避害,亦是其中之理。烈火烹油时,自见锦上添花客;风雨飘摇处,方显趋吉避凶心。”
“方腊所恃者,不过一时之汹汹民怨,根基不稳,梁柱腐朽,纵有士林大族相助,亦难逃倾覆之劫。那些东南士绅,本就是墙头之草,风未至,尚可摇曳作态;风骤起,焉能不随风而倒?此非人心之毒,实乃世道之常,亦是其败亡之兆。”
而此时远在千里外的京城正是热闹。
东京汴梁,上元佳节。
宣德门城楼之上,官家携郑皇后凭栏而立,接受万民山呼。
宣德门门前的御街之上,真个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鳌山灯棚,扎得是蓬莱仙境、瑶池蟠桃,琉璃为骨,绢纱作肤,内里点着千百盏明烛,照得半城通明,恍如白昼。
二龙龙首昂扬,争抢着一颗由无数水晶、琉璃、宝石镶嵌而成的巨大“火珠”,远望之,真真是“双龙戏珠”,活灵活现,几欲破壁飞去!龙身随着灯影明灭,竟似在云雾中缓缓游动,引得下方百姓阵阵惊呼,跪拜者不知凡几。
各色灯球、龙灯、走马灯,映着护城河粼粼波光,又落在仕女簪环鬓影之间,端的是一派升平气象。
鳌山边上,百戏竞陈。
傀儡戏演着“李太白醉草吓蛮书”。
角抵相扑的力士筋肉虬结,引得阵阵喝彩。
更有“棘盆”灯阵,小儿钻绕其中嬉笑追逐,如同星子落入凡尘。
不远处,一座临河而起的彩楼,乃京中勋贵常包的上好去处。
今夜,荣宁二府的女眷,也在顶楼敞亮的一间轩阁中。珠帘半卷,暖笼薰香,隔绝了楼下万头攒动的喧嚣汗气,只将那天上人间最璀璨的景致,尽收眼底。
阁内铺设锦茵绣褥,设着填漆戗金小几,摆着御赐的蜜饯果子、时新糕饼,并暖在金瓯里的惠泉酒。丫头婆子们屏息侍立,只留主子们自在说笑观景。
王熙凤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她倚趴着朱栏,那对磨盘大臀拱得高高的,指着楼下如织人流中一队队扮故事、踩高跷、耍百戏的,笑道:“快瞧!那扮‘钟馗嫁妹’的班子,抬轿的小鬼脸上抹得跟锅底灰似的!这热闹劲儿,一年也就这一遭了!”
薛宝钗坐在内侧一张铺着洋罽的贵妃榻上,穿着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端庄丰美。她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闻言温婉一笑:
“这班子确是京里有名的‘百巧社’,年年上元都出新花样。只是今年扎的这鳌山,听说是江南新来的巧匠主持,比往年更见精巧亮堂,历朝之最,连官家都赞了‘巧夺天工’呢。”
史湘云最是坐不住,早脱了大衣裳,只穿着件银红撒花半旧袄子,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趴在窗棂上,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指着天空兴奋地大叫:“来了来了!快看!‘满天星’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