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快如闪电!右肩猛地一沉一缩,险之又险地避开爪风,同时那蓄势已久的右拳,裹着千斤巨力,却不直捣要害,只带着泰山压顶的威势,呜咽着风响,轰然砸向焦安节交叉格挡的双臂!
“噗嗤!”一声闷响,不似骨肉相撞,倒似破鼓槌砸在败絮上!
焦安节浑身剧震,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夯实的校场地上踩出深坑!
两条膀子麻了半边,气血倒涌!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非但不见痛楚,反腾起两团异样的酡红,眼珠子都亮得瘆人!
“哈哈!够劲道!”焦安节甩了甩酸麻的臂膀,眼中那点子火星子“腾”地烧成了燎原大火,“再来!莫学那娘儿们般收着掖着!”
武松心头一凛,道一声“好!!”
深吸一口气,敬意更深。
一步追了过去,第二拳依旧是雷霆万钧,依旧是砸向那格挡处,力道却更沉更凝!
这一拳,他使出了七分真本事!
“喀啦!”一声细微却钻心刺耳的脆响!
焦安节交叉的双臂猛地向下一塌,臂骨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老迈身子骨,直如被发石车抛出的石弹击中,“呼”地一声离地倒飞出去丈余远,“噗通”摔在尘埃里,溅起一片呛人的土雾!
“咳…咳咳……好!好!过瘾!真他娘的过瘾!”焦安节挣扎着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嘴角挂下一缕刺目的血丝子,却咧开嘴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得像破锣,偏又透着股憋屈了半辈子的畅快。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子,那眼神亮得惊人,可只一瞬,便如同燃尽的炭火,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悠长得让人心头发酸的叹息:“可惜啊……老子这身骨头……都他娘的酥了……若倒回二十年光景……嘿嘿……”
那两声“嘿嘿”,干涩枯哑,嚼碎了咽不下的不甘。
武松大步抢上前去,并不追击,只深深抱拳,声音里是实打实的敬重:“老将军神威!若在当年筋骨强健之时,俺武松自不是对手!”
“哈哈哈!”焦安节闻言,笑得更是开怀,牵动了内腑,又咳出两口血沫子,他胡乱摆摆手,喘息着道:“你这小子……倒会拿甜话糊弄老棺材瓤子……打不过打不过,老子便是年轻力壮时也打不过你………顶多能多挨你几记重拳罢了……哎哟……”
他笑着笑着,忽地眉头一拧,闷哼出声。想用右手撑地站起,那膀子却软面条似的,全然使唤不动,右手拳头更是抖得像风中秋叶,连攥紧都难了。
焦安节低头瞅着那软塌塌垂下的右臂,脸上那点子豪迈笑意,冻住了,碎了,化作一丝掺着黄连的自嘲:“老咯……真他娘的老透腔了……连……连拳头都他娘的攥不拢了……”
他不再看人,只佝偻着那伤痕累累的脊梁,用尚能使得动力的左手,吃力地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磨蹭着站了起来。
然后,步履蹒跚,像个被抽了筋的破布偶,挪向那件被他撕破、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的旧春袄。
他慢腾腾地弯下腰,左手颤巍巍地去够那袄子,费了好大劲才捞起来,胡乱往那布满刀枪伤疤、此刻正微微哆嗦的身上一披,勉强遮住那身写满功勋与风霜的皮肉。
那背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又瘦又小,孤零零的,偏又透着一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死硬。
他挪到插在地上的马槊旁,伸出尚能使得动力的左手,一把攥住那冰冷浸骨的槊杆,权当拐杖拄着。
槊尖拖过地面,“滋啦……滋啦……”地响,刮得人心头发毛,酸涩难当。
那白发,那破袄,那拄着槊杆踽踽独行的背影,在空旷死寂的校场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孤魂野鬼似的影子。
恍惚间,竟似那千年烽燧台上,一尊被塞外风沙刀子般刮了无数遍、眼看就要散架,却还死命戳向青天的旧石雕。
苍凉、孤绝,浸透了边关的风沙与血泪。
刘法眼瞅着老兄弟那背影消失在辕门暗影,眼底最后那点光亮,“噗”地一声,彻底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沉得能把人压垮。
他猛地转过身,那只布满老茧、铁耙似的大手,重重拍在大官人肩上。
“跟我走。”刘法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再不看那校场一眼,扭头便走。
大官人眉头一挑,心知肚明,这位西军大帅夤夜亲临,断不是只为指点自己面对死战的恐惧和军法的真谛!
提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寂静的扬州城。天色已从浓墨般的漆黑,透出一种深沉的蟹壳青,黎明已至。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一丝凉意。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城内水道前行,水流无声,偶尔能看见几盏隔夜的河灯在水面飘荡。
不多时,一座古旧石桥横在眼前。
桥身是厚重的青石条子垒的,桥栏上雕着些模糊的云纹,早被风雨啃得没了模样。
桥头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刻着三个筋骨虬结的大字——开明桥。
这桥,像条僵死的石龙,卧在黎明前的死光水汽里,冷眼瞧着扬州的脂粉堆里爬进爬出多少红男绿女,又埋了多少枯骨。
刘法头踏上石桥,走到桥心站定。
手扶着冰凉刺骨的桥栏子,目光钉子似的钉向西北郊那片影绰绰的山影——蜀冈。
“瞧见那边了么?”刘法右手指了指,声音透着苍凉,“蜀冈顶上,平山堂。”
大官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蜀冈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若隐若现。
“平山堂……取自‘远山来与此堂平’之意。”刘法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庆历八年,欧阳文忠公所建。登高望远,文人雅集,饮酒赋诗,好不风雅。不过一处观景吟咏的亭台楼阁,些许笔墨游戏……”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带着一种无奈的讥诮与悲愤:“……自此竟流传千古!只要文人骚客来到这扬州,必要登临瞻仰,歌咏凭吊!仿佛这才是扬州的魂魄所在!”
他的目光猛地收回,如同两把淬了冰的攮子,扎向这死睡不醒的扬州城:
“可我们呢?我们这些武人!像焦安节!还有无数个焦安节!无数个这样把一生血肉都抛洒在西北边陲、死在横山、死在好水川、死在幽燕故土上的老卒!他们的名字谁知道?他们的尸骨埋在哪座无名荒冢?他们流的血,可曾在这繁华扬州、在这平山堂上,留下半分痕迹?”
“西门天章,你虽然是个好胚子....”刘法狠狠吸了口凉气,压下心口翻腾的血气,声音沉下去,却更加凝重:“可如今的大宋军中,底层军官中并非没有血勇善战、智勇双全的好苗子!只是……”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难!难如登天!非但文官压制,官家警惕,就连西军里头,将门盘根错节,比那东京汴梁朝堂上酸文假醋的门阀,还要森严难破!!寒门出来的帅种,纵是能生撕虎豹、胸有百万甲兵,没门路,没贵人拉扯,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冲锋陷阵的卒子,填壕沟的命!”
他的目光再次死死锁住大官人:“可你不同!西门天章!”
“你出身商贾,非士非宦,本是最难入流!偏生立下了战功,我用那蠢子一试,更是惊喜!看看跟着你的人,练的兵,端的不凡!”
“你打破了常例,硬生生在东京官家面前,撕开了一条口子!你今日是‘西门天章’,是一路提刑,明日或许就是‘西门龙图’,是一路经略使!你走的路,是我们这些困在将门藩篱里的人,想走而走不了的路!!”
刘法说着,目光越过桥栏,投向校场方向,那里,他的三位心腹将领正等候着。
“焦安节……”刘法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惋惜与诀别,,“跟随我近三十年了……从青葱少年到如今的白发老卒……一身是伤,油尽灯枯……已是强弩之末。他不能给你带来什么,也跟不了你了,我问过他,他也不愿离开!”
“杨惟忠……”他瞥向那年轻些的将领,“毛躁小子,勇是够勇,可惜还嫩,没经真正尸山血海的打磨,心性谋略都欠着火候,脾气暴躁,眼下给你,是害了他,也帮衬不了你。”
最后,他的目光铁钩子似的,钩住那位一直沉默侍立、气息沉凝如古井的中年将领。
那人身量不算魁梧,站姿却如老松盘根,眼神锐利藏锋,像口收入旧皮鞘的宝刀,又似块风吹雨打岿然不动的磐石。正是刘法麾下大将——王禀!
“唯有他——王禀!”刘法抬手指向王禀,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浓浓的托付意味,“他正值壮年,马战不凡,身经百战!智勇兼备,沉稳老练,更难得的是有大局之观,临危不乱!他……是真正能成为一代名将的底子!”
刘法猛地转身,眼珠子直勾勾钉进大官人眼底,一字一句,重如泰山:“西门天章!倘若你日后真有机会,执掌一军,为国戍边,乃至挥师北上,收复故土……王禀,就是你不可或缺的臂膀!他能助你成事!”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而萧索,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倘若……倘若天不遂人愿,你终究未能掌军,或者这大宋……再无我等武人用武之地……那么,让王禀跟着你,做你的家臣、幕僚、护卫……随你怎么安排!保他一个善终!总比随我死在不久之后的好!”
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刘老将军这是何意?”大官人眉头紧蹙。
刘法猛次望向西北蜀冈的方向,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孤峭。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官家…不日将急招我回京面圣。”
“大举进攻西夏,收复横山!”刘法猛地转过头来,“童枢密使的‘平燕策’,非止于燕云,更要先攻西夏,夺取横山,方能全力北顾!”
他叹了口气:“党项人虽经梁氏之乱,国力受损,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横山之地,沟壑纵横,堡寨林立!他们以逸待劳,更有名将嵬名察哥坐镇!此人用兵如神,狡诈如狐,深得地利人和!”
刘法淡淡说道:“老夫在西边几十年,对付西夏,靠的是步步为营,筑城蚕食,才勉强稳住阵脚,一点点啃下些地盘!可如今就放弃稳妥之策,想要集结重兵,深入敌境,一举拿下,怕是....”
他苦笑一声已然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