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大官人才豁然贯通!
那哪里是什么算计?
分明是史文恭无数次在真正的修罗场中,与死神脸贴脸地搏命,将一副躯体硬生生熬炼出来的、对死亡威胁近乎本能的“熟视无睹”与“漠然”!
唯有将那死神的眉眼都看腻了、看穿了,才能在它獠牙噬来的刹那,做出最精准、最省力、也最不似活人所能为的规避!
那不是心念电转的结果,那是烙印在骨血筋肉里的求生本能!
习惯那死神的凝视——方能凌驾于恐惧之上!!!
就在大官人心中豁然贯通、对那刺骨杀意生出一种近乎“熟稔”的诡异反应之际,场中形势陡变!
“呔!”刘法须发戟张,一声断喝如霹雳炸响!
他双臂筋肉虬结,竟将那杆点钢枪高高抡起,碗口粗的枪杆在巨力灌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
长枪不再似灵蛇吐信,反倒化作一柄开山巨斧,挟着万钧之势,撕裂空气,发出沉闷骇人的风雷之声,朝着大官人头顶百会穴,悍然劈落!
这一击,已非枪法,而是将长枪当成了重锤巨杵,务求一击毙敌!
“开!”大官人瞳孔猛缩,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全身气力瞬间凝聚双臂,吐气开声,手中长枪横架头顶,硬接这石破天惊的一劈!
“铛——!!!”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交鸣都更加沉重、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开!
火星如瀑飞溅!
大官人只觉一股巨力如同山岳崩塌般砸下!
身下那匹久经训练的战马更是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四蹄不受控制地“噔、噔、噔”连退数步,地面尘土飞扬!
马身摇晃,几乎屈膝跪倒!
借着这反震巨力,两人终于分开丈余。
刘法并未追击,只是勒马驻立,胸膛微微起伏,灼灼目光如电般射向摇摇欲坠的大官人。
烟尘稍散。
大官人稳住身形。
他喘息未定,目光却已清明无比,再无半分惊惧惶惑。
方才那无数次在死亡边缘的挣扎与最后这开山裂石的一击,如同醍醐灌顶,彻底浇醒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翻身下马!
不顾尘土满身,对着兀自立于马上的赫赫有名的西军之矛:刘法!
双手抱拳,以最郑重的师礼,深深一躬到底!
“谢老将军不吝赐教!今日这番生死砥砺,刻骨铭心!本官——悟了!”
“哈哈哈哈——!”刘法的笑声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眼中厉色尽褪,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快慰!
老将军亦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大官人面前,伸出那双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大官人肩头!
“好小子!真不赖!”他上下打量着大官人,赞道:“马上功夫扎实,枪棍使得也熟!是个好胚子!”
随即,他面色一肃,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沉凝:“但!光‘熟’可不行!身为统兵之将,需将那‘死’字嚼碎了、咽下去!唯有将死亡的恐惧熬炼成寻常滋味,视之如履平地,方能在千军万马的血肉磨盘里,杀出一条活路,护住你自己和该护的人!”
大官人直起身,目光灼灼,用力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晚辈懂了!难怪那些百战余生的老卒,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淡’!从初尝血腥的颤栗,到直面尸骸的麻木,再到习惯死亡凝视的漠然……唯有跨过这道坎,方能在修罗场上,以一当十,死中求活!”
校场边缘,那数十名沉默如铁的骑兵,眼见自家主帅下马,如同得到无声的号令,瞬间收枪撤步,动作整齐划一,如同退潮般迅速回到刘法身后,列成森严阵势,枪尖斜指苍穹,肃杀之气不减分毫。
那持槊老将与中年将领并年轻将领,也几乎同时虚晃一招,脱离与武松、扈三娘、公孙胜的战圈,策马回归本阵。
武松与扈三娘三人虽心有不甘,但见大官人无恙且与对方主帅言谈甚欢,也只得按捺住性子,警惕地注视着。
刘法目光扫过自己身后肃立的骑兵,又猛地转向那捂着面目,堪堪止住鲜血而站起的刘正彦。
脸上赞赏之色瞬间化为雷霆之怒!
“蠢货!废物!”刘法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震得整个校场都在发抖:“看看你练的这叫什么鸟兵!软脚虾一堆!花架子都摆到姥姥家了!连西门天章大人都瞧出是糊弄鬼的玩意儿!”
他戟指那中年将领,须发皆张:“老子当年在西北砍党项人头垒京观的本事,你他娘的都给老子丢到阴沟里去了吗?你他娘的还是老子亲生儿子?看你浑身上下,哪块骨头像老子?”
刘法怒斥完后转过身来,望向大官人手臂往后一抬:“下马!列阵!”
“喏!”他身后三十名近卫军齐声低吼,声如闷雷!没有多余动作,三十人如同一体,翻身下马。
瞬间分成三个十人队,沉默而迅猛地扑向校场边缘大官人那三十人!
那开始憋屈的三十人团练少壮不等大官人吩咐,立刻在孙正的指挥下列阵还击。
校场之上,杀气再起!
而刘法近卫的第一队瞬间结成两个极其紧密、长枪如林的“五五梅花小阵”,如同两块磐石,主动迎头撞上最具威胁、刚刚结阵成功的二十名清河团练少壮!
这十人结成的梅花小阵,防御力惊人!长枪精准刺击间隙,硬生生抵住了、缠住了二十人!
第二队十人行动迅捷如风,目标极其明确——直扑大官人方那十名最具破坏力、游离在外的北地绿林护院!
他们并不硬碰硬,而是三人一组,形成数个灵活的小型“三才阵”,利用精妙的配合,将试图发挥个人勇武、冲阵撕咬的绿林护院一一“圈”了起来!
长枪限制活动空间,三人配合无间,如同铁钳,让绿林护院擅长的近身搏杀完全无法施展,有力无处使!
十人,精准压制了对方十名精锐“跳荡”!
就在第一队成功缠住二十名团练,第二队压制住十名绿林的瞬间,这第三队如同鬼魅般,从侧翼猛然杀出!
他们没有结密集阵型,而是呈一个松散的“雁行”或“鹤翼”展开,目标直指被第一队缠住、阵型已乱、侧翼完全暴露的二十名清河团练少壮的后背和两肋!
被第一队正面顶住的清河团练少壮们,根本来不及转身或调整阵型。
这十名生力军如同虎入羊群,包布蘸灰的长枪精准、狠辣地从背后、侧面刺来!
他们配合默契,往往两三人同时攻击一人,瞬间造成大量“杀伤”!
包抄!夹击!屠杀!
战斗结束得比上一次更快、更惨烈!
大官人方的三十人,在刘法近卫军这如同精密机器般的战术配合下,完全被切割、压制、包抄、击溃!
那二十名训练有素的清河团练少壮,在正面被十人铁壁顶住、侧后被十人包抄夹击的情况下,腹背受敌,阵型彻底崩溃,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伤亡”殆尽!
那十名试图救援或突围的绿林护院,被第二队的“三才阵”死死缠住、分割压制,虽然凭借个人勇武给对手造成了一些麻烦,但根本无法扭转战局,最终也被一一“点杀”制服!
校场中央,大官人方三十人全部“阵亡”或“重伤”倒地!而刘法这边,仅有七人身上出现了代表“伤亡”的关键石灰点,五人来自第一队,一人来自夹击包抄的第三队。
三十人如同完成了一次日常操演,迅速收拢,重新在刘法身后肃立,气息平稳,眼神冷漠,仿佛刚才那场摧枯拉朽的战斗从未发生。
刘法那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了满脸血污的儿子刘正彦脸上。
“蠢杀才!!哪个教你个呆鸟,一出手就把三十人全压上去?”
“凡战者,以正合,讲的是‘正兵’相持!连最基本的‘留后手’预备队都不留?蠢,蠢如猪刍,老子没你这么蠢的儿子!真把自家亲爹的脸门丢尽了!”
“看看。”他下巴微抬,“我用了三十人,前阻、中缠、后杀。前队十人,抵住他最具威胁的二十人;中队十人,缠住他最能搅局的十人;最后十人,才是收割的刀。”
他冷冷地盯着儿子肿胀流血的脸:“你连这三十个操练的团练都收拾不了,还被人一箭射落马下,刘家的脸,亏你还顶着武官头衔,真真羞煞人也!”
刘正彦叫亲爹这顿夹枪带棒、句句锥心的臭骂,直骂得脸上没了人色,一颗脑袋恨不能缩进裤裆里去。
刘法骂得酣畅淋漓,待胸中郁气稍舒,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大官人时,脸上那雷霆震怒之色竟如冰雪消融般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近乎慈祥,活脱脱瞧着自家骨肉亲儿的模样。
仿佛这大官人才是他亲生儿子,那刘正彦不过是一外人!
他大步上前,又重重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期许:
“小子!方才那番鬼门关前打滚的滋味,你尝到了!再说说看,可瞧出刚刚那一局的门道了?”
大官人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老将军以一队为饵,定住全局,说起来,如何长篇大论也无非两字——兑子!”
“好!说得好!”刘法眼中精光暴涨,用力一拍大官人肩头,震得他一个趔趄,老将军脸上满是激赏,“正是此理!真正的沙场搏杀,除了那些剑走偏锋、出奇制胜的妙手,归根结底,九成九都是硬碰硬的‘兑子’!拼的是谁能用最小的代价、最少的兵力,牵制住敌之精锐、调动敌之主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阵脚自乱!”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响彻校场,仿佛在训导千军万马:“而后,看准时机,拉开阵型,将你那攥紧的拳头猛地张开!以局部之‘多’打敌之‘寡’,以蓄势之‘锐’破敌之‘疲’!此乃正道!”
“打仗很简单,拼到真正实力以正克之!无非靠的就是自家练兵底子硬不硬,将帅的心狠不狠!孙子云:‘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又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说的便是这调动分割、创造局部优势的道理!光有匹夫之勇,如我那蠢儿子一般,不过是送死的蠢材;能算清这本‘兑子’的账目,不在乎一地一军得失,赢得整个大战胜利,方为统兵之帅!”
大官人那些往年的阅历和懵懂的见识,此刻在刘法这血与火淬炼出的言语中,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灼热!
他用力点头:“晚辈受教!”
事到如今,大官人心中雪亮:这位功勋赫赫的老将军,煞费苦心让其子设局引自己前来,甚至不惜亲自下场以自己命相胁,自己见那阴影里藏着人,还到只是以为这刘老将军要试一试自己,又或是给自己来个下马威,却不想为了栽培而来。
他分明是以这最恐惧、最直接的方式,为自己马战和领兵这半桶子水,补上那最致命、也最珍贵的一课——沙场搏命的“生死关”与运筹帷幄的“庙算关”!
他心中感佩,更存疑惑,再次深深一揖,诚恳问道:“刘老将军拳拳厚爱,晚辈铭感五内!只是……晚辈斗胆,不知老将军为何对在下如此青眼相加,不惜耗费心力,行此非常之法?”
刘法闻言,脸上畅快的笑意微微一敛,目光变得深邃,他捋了捋银须,缓缓道:
“老夫与西军那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家伙们一样,初闻你济州大破梁山、阵斩数名辽骑的战报,心里头就一个字——‘疑’!”
他声音沉凝,“一个商贾行里钻出来的提刑官,没根没基,领着帮土鸡瓦狗似的厢兵乡勇,竟能打出这等泼天战果?真他娘的邪门儿到家了!老夫此番回京交差,心里头横竖放不下这桩怪事,特地绕了个大弯子,摸到那济州府的游家庄!”
“老夫到了以后,细察地形沟壑,验看箭孔刀痕;又寻来当日幸存的厢兵、庄客,反复盘问战事经过,连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查访数日,老夫才不得不信——西门天章大人,你并未冒领战功!那场仗,确是你运筹调度,以弱胜强!”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官人,仿佛要将他看穿:“若你是将门虎子,自幼习得韬略,老夫半点不奇怪!可你……不过一介商贾!竟能在首临战阵之时,行此非常之事,立此非常之功!这不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将种’胚子,是什么?!”
刘法顿了顿,脸上重现豪迈笑容,坦荡直言:“当然,老夫心里头那点疑影,终究未能尽去!商贾算计的本事,未必能用在沙场血火之上!故而,老夫才让这不争气的儿子设局相试,想看看你这‘将种’,到底是真金,还是镀银!当然,老夫还有一事相求,想看看西门天章大人是否合适,谁知——”
他指着身后那些沉默肃立、杀气未散的西军老卒,又指了指校场上那些被震慑得噤若寒蝉的团练,最后目光落回自己那面有惭色的儿子身上,放声大笑:
“哈哈哈!结果如何?老夫这张老脸皮,今日可算是被你西门天章大人抽得噼啪山响!这些年在边防攒的一点体面今日可都丢光了!真他娘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然而,这震耳欲聋的笑声里,非但嗅不出一丝丢脸的臊味儿,反倒像灌了十斤老酒般,透着一股子发现稀世璞玉、后继有人的酣畅淋漓与老怀大慰!
那洪钟似的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左冲右撞,撞散了弥漫的血腥肃杀,撞得大官人心口滚烫如沸,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长辈温暖,更撞得地上跪着的刘正彦,那颗脑袋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脸上火烧火燎,臊得能滴出血来!
“大帅!”
一个苍老、沙哑却如同金铁摩擦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校场上老将军的畅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法将军身后,那三名如磐石般肃立的将领中,最左侧那位须发已然灰白、身形却依旧魁伟如山的老将,向前踏出一步。
他并未看刘法,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校场边缘、一直沉默如渊的武松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专注,更混杂着久经沙场、渴望强敌的灼热战意!
老将对着刘法微微躬身,抱拳:
“大帅,末将请战!”他枯槁的手指,带着决绝,笔直地指向了武松所在的方向:“末将斗胆,筋骨痒了,欲与那位壮士,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