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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大官人扬州显圣,水深且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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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们,来保今天开始正常了,两章合一齐发!】

  扬州东关码头,漕河如沸。

  万石官船,劈开浑浊的浪头,铁锚砸下,激起丈高水花。

  船身尚未停稳,那高高的船舷上,已如铁铸般立定一人。岸上早早肃立恭候的一众扬州官员,饶是早得了山东传来的消息,此刻仰头望去,心头仍是狠狠一缩!

  好一个西门天章!

  但见他头戴二梁冠,青罗为表,金玉簪导横贯其间,垂下的青色冠缨衬得一张脸更显冷肃。

  身上一袭绯色罗公服,色如凝血,腰间一条金荔枝纹御仙花带!

  一个商贾出身,哪来这种千军辟易的煞气?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这煞星……难道真把盘踞江淮水道十数年的几股悍匪,连根拔了?

  消息传来时,多少人只当又是如济州斩杀上千辽军一般夸大其词,如今见了这西门天章真身,才知传言或许....不虚?

  眼前这西门天章那身官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威势已然迫人!

  待他下船后,身后船舱中鱼贯而出的数十名扈从,甫一踏上跳板,更让岸上原本强作镇定的扬州官员们,心头又是狠狠一悸!

  这哪里是寻常提刑官该有的仪仗?分明是一支刚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铁血悍卒!

  但见数十条汉子,清一色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虽无鲜明号坎,但那步伐齐整划一,踏在跳板上如同闷雷滚动,震得木板吱呀作响。

  个个身形剽悍,神色漠然,手握长枪,枪身被手掌磨得油亮!

  更有数人背后负着硬弓劲弩,那弓弦紧绷,箭囊鼓胀,一股凝而不发的杀伐之气,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压过了运河的湿暖腥风!

  岸上官员中,几个胆小的曹官,低声对旁边人道:“这位西门大人…这哪里是来查案的钦差?这架势,倒像是枢密院派下来平叛的经略相公!带着亲卫家丁来剿匪了!”

  一众官吏连连点头符合。

  知道内情的,晓得这是东京城里几方势力角力后的结果:官家特意推了个看似根基浅薄的商贾提刑出来当刀子,专为捅破林如海案这马蜂窝。

  不知道的,猛一见这阵仗,还以为是官家震怒,派了哪路杀神下江南,要血洗漕运衙门呢!

  更令人侧目的是紧跟在这位西门天章身后半步的两名贴身护卫:

  左边一位:身高八尺有余,立在那里便似半截铁塔!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端的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如此春寒!

  他上身也只不过着一件无袖的皂色短打,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盘根错节如老树根般的古铜色臂膀,上面几道狰狞的刀疤在日光下分外刺目。

  腰间挎着一口镔铁雪花雁翎刀,刀柄缠着浸透汗血的麻绳,刀鞘虽旧,却透着一股血腥味。

  那眼神如同猛虎巡视山林,不加掩饰的野性!

  右边一位身形却截然不同,窈窕婀娜却衬处一双皮裤长腿健美饱满。

  头戴一顶北宋仕女远行常见的宽沿帷帽,帽檐垂下薄如蝉翼的轻纱,将那面容遮掩得影影绰绰,只隐约透出雪白尖巧的下颌和一抹嫣红的唇色。

  虽不见真容,但那惊鸿一瞥,便知必是个绝色的美人胚子。

  柳腰两侧,赫然斜插着两柄尺余长的弯刀,步履轻盈,跟在西门天章身侧如同影子,不言不动。

  当那几辆沉重的木笼囚车,被悍卒推搡着滚下跳板,哐当一声砸在扬州码头的青石板地上时,岸上原本还强作镇定的扬州官员们,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囚笼中那几个蓬头垢面、镣铐加身的身影上,脸上的惊骇再也掩饰不住!

  “嘶——!快看!那……那个额头有青狼刺青的!莫不是……‘翻江蛟’?”

  “错不了!‘分水夜叉’这厮在瓜洲渡口劫杀盐商,连杀我两任巡河都头,悬赏通缉了整整五年!”

  “后面那个……那个秃顶的胖子!是‘浪里秃蛟’!他盘踞在洪泽湖口,专劫官粮船!去年刚劫了转运司三千石新米!”

  “这西门天张大人……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刀!”漕司喃喃自语,“这才几天功夫?从东京到淮南,水路迢迢,他竟真把这些积年的水贼一网打尽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私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后怕。

  这些水贼头目,哪一个不是在运河上呼风唤雨?

  哪一个不是悬赏榜文上画影图形的积年老匪?

  如今竟如同待宰的猪羊,被这东京来的提刑官一股脑儿锁在囚车里,拉到了扬州码头示众!

  这无异于在扬州所有相关官吏的脸上,狠狠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更是一种无声而凌厉的示威!

  一个年轻的推官,显然被这雷霆手段震住了,下意识地低呼:“怪不得……怪不得都说这位西门天章大人在济州城外,斩了辽狗先锋,又指挥若定,杀得上千辽骑丢盔弃甲!先前听着还以为是吹嘘,如今看来……怕是真的手眼通天,杀伐果断!”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的户曹参军却冷哼一声:“哼!上千辽骑?张推官,你莫不是话本看多了?那辽人何等精锐?便是西军种相公和刘老将军对上,也不敢说能阵斩上千!他西门天章一个……哼!商贾出身,侥幸得了官身,对上辽国铁骑?必是杀良冒功,虚报战果,糊弄朝廷罢了!”

  “正是!正是!”旁边立刻有人小声附和,“水贼是疥癣之疾,聚散无常,剿灭虽难,但若出其不意,或有可为。可那是上千辽骑!野战破敌,非有熊罴之将、虎贲之师不可!”

  一时间,码头上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一边是囚车里那些昔日巨寇带来的震撼与恐惧,另一边则是部分官员对“赫赫武功”根深蒂固的怀疑。

  猜忌、嫉妒……种种情绪在官员们脸上交织变幻,但更多的是敬畏和恐惧。

  而大官人心情却没有这么复杂,也没想到把准备卖钱的水匪带来这里会有如此震慑人心的效果。

  他目光越过下方码头的官员,投向更远处。

  好个扬州!

  运河如织,千帆竞发,樯橹连云,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绫罗绸缎、漆器瓷器、盐包米袋,在秋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远眺城池,市廛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勾连天际,隐隐有丝竹管弦、市声喧嚣随风飘来。

  好一处泼天的富贵窟!

  大官人初次来到这里也不由得心中赞叹:“历史上的扬州!不愧是历朝历代的命脉!这钱粮之海,这财富之渊,只需看这码头吞吐,便知天下膏腷尽汇于此!更别提扼守运河咽喉,控引东南,乃兵家必争之地!”

  他目光收回,再次落在那群官员身上,心中念头更明:“难怪!难怪此地官员,品秩如此超然!”

  码头上为首一人,绯袍玉带,气度沉凝如山岳。

  虽也躬身微微行礼,那腰却弯得极有分寸,不过略略表示对钦差的礼敬。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眼神温润中透着刚毅,正是扬州一州之父母,知扬州军州事、徽猷阁待制——吕颐浩!

  正儿八经的从四品大员进士出身,士大夫文官的表率!

  比他这提刑使高了整整一个品级,倘若不是钦差身份,自己这天章阁待制的清贵贴职,怕也不能让他如此礼敬。

  可惜自己历史向来不佳,对他的印象只有在后来成为南朝宰相,既然如此人物,岂止是能吏那么简单!

  再看吕颐浩身后,通判、转运判官、兵马都监……哪一个不是气度不凡,官袍精神?

  这阵容气度,比起一路行来的寻常州府,何止强了一星半点?

  真真应了那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富贵与权柄!

  “咚!”一声闷响,沉重的跳板搭上码头。

  大官人当先迈步,那镶了铜钉的官靴踏在木板上,步似擂鼓。

  绯袍下摆被江风鼓起,露出里面玄色中衣,腰间金带玉銙叮当作响,更添肃杀。

  他身形高大,这一步步走下,竟有泰山压顶之势,岸上官员无形中又矮了三分。

  吕颐浩这才直起身,缓步迎上,拱手为礼,声音儒雅,穿透江风送入大官人耳中:

  “扬州知州吕颐浩,率扬州同僚,恭迎西门天章钦差大人大驾光临。”

  他目光坦然直视大官人,毫无寻常官员对上位者或皇差时那种刻意逢迎的谄媚,也无因品级更高而流露的倨傲,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官场仪度。

  “钦差甫上济州,便雷霆扫穴,大破辽寇千骑,扬我大宋国威,此等赫赫武功,本官等虽远在江淮,亦如雷贯耳,钦佩不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官人身后那些押解水匪头目的囚车,语气中带上几分由衷的郑重:

  “而今,大人甫入江南,又以霹雳手段,荡涤运河积弊,将为祸多年的水寇巨酋一举成擒!此等神速,此等魄力,实乃江淮万民之福,运河商旅之幸!本官代扬州百姓,谢过大人!”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至极。

  这番话,无一句肉麻的阿谀,却句句点在大官人最得意处,言语间那份不卑不亢、沉稳有度的气派,让大官人想起翟管家来的信,只觉此人如同一块温润的璞玉,看似平和,内里却蕴着坚硬。

  大官人拱手微微躬身回了个极淡的笑意,声音低沉:

  “吕待制过誉了。分内之事,职责所在罢了。”他目光扫过吕颐浩身后的官员群,“本官奉旨提点京东刑狱,兼察各路奸宄。水匪为患漕运,劫掠商民,便是动摇国本!岂容其猖獗?此番不过是敲山震虎,小试牛刀。”

  他话锋一转,“这扬州地面,繁华锦绣,却也龙蛇混杂。日后,少不得还要叨扰吕待制与诸位同僚。”

  吕颐浩面色如常,再次拱手:“钦差大人但有所命,本官及扬州府衙上下,必竭力配合,查清林如海林大人死因,肃清地方,以报朝廷,以安黎庶!”

  大官人面色如常,心头却电光火石般闪过翟谦密信中的朱批小字:……吕颐浩者,刚直能吏,如今亲见这吕待制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的气度,方知翟管家所言不虚。

  目光不经意扫过吕颐浩那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时,大官人瞳孔却微微一缩!

  在那修长的食指与拇指内侧,靠近虎口处,竟有一层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浅黄色硬茧!这吕颐浩,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竟藏着弓马娴熟的底子!

  “钦差大人,”吕颐浩浑若未觉,侧身引荐身后官员,声音沉稳:“容本官为大人引荐同僚。这位是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王复王宪台。”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同样公服的中年官员已大步上前。此人身材精悍,面皮微黑,眸子锐利,对着大官人只略一拱手,腰板挺得笔直,声音硬邦邦如同铁石相击:“本官王复,见过西门天章钦差大人!”

  他目光直视大官人:“久闻西门提刑山东道上雷厉风行,手段非凡!如今驾临淮南,实乃幸事!林如海林盐司那桩悬案,积压已久,脉络纠缠,非霹雳手段、洞悉法理者不能断!如今有西门提刑坐镇,想必此案沉冤昭雪之日不远矣!本官翘首以盼!”

  说完站在一边,不再多言。

  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微笑回礼。

  吕颐浩恍若未闻这微妙的气氛,继续引荐:“这位是扬州通判——董耘董通判。”

  董耘上前一步,行礼如仪,态度比王复恭谨许多:“本官董耘,参见提刑大人。”

  此人年岁与吕颐浩相仿,面容敦厚,眼神沉稳,举止间透着踏实干练的气息。“大人初至,鞍马劳顿,若有差遣,下官及府衙上下,定当竭力效命。”

  接着便是转运判官、兵马都监、诸曹参军等一众文武,俱都依着品阶上前见礼,或恭敬,或拘谨,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码头上一时朱紫青绿,衣冠济济,官腔起伏,好不热闹。

  然而,大官人目光却在掠过这群官员时,精准地锁定了人群稍前、两位格外扎眼的年轻官员!

  这两人虽是武官,站在一群绯、紫大员身后本应毫不起眼,可周遭那些品阶高于他们的官员,竟都不着痕迹地与后退其保持着半步距离,姿态间隐含着恭敬与忌惮!

  左边一位,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眼飞扬,满脸桀骜,绝非寻常寒门小吏能有。

  他身上的浅青官袍针脚细密,料子竟是上好的吴绫,腰间一枚羊脂玉佩,温润无瑕,雕工更是精绝,显是宫中御作的手笔!

  右边一位,年纪稍长,约二十五六,面容冷峻,薄唇紧抿,站姿如松,身挺如枪,隐隐有行伍之气。

  虽未佩刀,大官人却敏锐地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内侧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持刀柄、缰绳才会磨出的痕迹!

  这两人是谁?

  品阶不过六品,还是武官,却能在这扬州权力中枢的码头迎接队伍中占据如此特殊位置?

  能让吕颐浩、王复这等大员都默许其存在,甚至让周围官员流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大官人心头警铃大作!

  这扬州城,果然藏龙卧虎,翟管家信中未提此二人!

  吕颐浩很快介绍到两位官员:

  六品扬州观察朱汝功,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佻。

  六品扬州兵马钤辖刘正彦,眼神中透着不屑。

  这让大官人有些奇怪,自己是哪里得罪俩人?

  却听得吕颐浩又拱手道:

  “钦差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本官等不敢过多叨扰。驿馆已备好,大人可先行歇息,解解乏。待晚些时候,本官在府衙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赏光。”

  大官人面上依旧挂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官威,从众人态度,站位,已然将这扬州官场的格局、深浅、明暗,掂量了七八分。

  他微微一笑,对着吕颐浩道:“有劳吕待制,诸位同僚。本官初来乍到,日后仰仗之处甚多。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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