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亲自将扈太公和扈成送到了府邸大门前,扈三娘亦步亦趋跟在大官人身侧,垂手侍立。
“三娘在我这里,你们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断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大官人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官威,“至于你们扈家庄……安心度日便是,若是有什么需要,不必硬扛。径直去寻当地官府衙门和提刑报备,言明是我的命令。我自会有些交代下去。”
“是是是!谢大人天恩!”“卑职明白!谢大人庇护!”扈太公和扈成闻言,如同吃了定心丸,两人连声应诺,感激涕零。有了这句话,扈家庄无异于有了免死金牌!他们再三作揖,千恩万谢,这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上了等候在旁的骡车。
可准备走的时候,那扈成竟然提着包裹往身旁身无所事事的平安一抛,“平安小哥!拿着!”扈成只喊了这么一句,随即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一个箭步蹿上马车,连声催促车夫:“快走!快走!”
那马车得令,鞭子一响,轱辘飞转,扬起一片更大的尘土,竟是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平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礼”砸了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抱住那沉得坠手的包裹,整个人都懵了。
他抱着这烫手的山芋,茫然无措地望向台阶上的大官人,脸上写满了意外和天大的委屈——这算怎么回事啊?
直沉默地立在大官人身侧的扈三娘,此刻那双平日里或凌厉或柔媚的眸子,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眶通红。
大官人问道:“三娘,这里头是什么?”
扈三娘低声回道:“回老爷是整整三千两,有银票有金叶子,父亲和哥哥……他们把庄里祖上传下来的几件老物件……庄子一些上好的水浇地卖了……”
这份礼还真不小!
大官人叹了口气。
他岂能不知这三千两白银对扈家庄意味着什么?当初扈三娘可是为了区区几百两银子的定金,就甘愿放下身段,来他府上充当护卫,搏命厮杀。
扈太公和扈成如此留下这巨款,哪里仅仅是为了讨好他?
无非是想用这银子让他们的女儿(妹妹),能在这西门大宅,被自己,被府里上上下下看得起,能被重视,不被轻贱,不受欺凌。
大官人望着远去的马车,叹了口气,不由得对这对一直弯折着腰的父子有了一些尊敬。
那大官人臂膀一沉,温热的掌心便贴上了扈三娘紧束的腰肢。
扈三娘身子猛地一僵,那大手熨帖着腰窝凹处的软肉,方才还盘踞心头的离愁别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狎昵意味的触碰一搅,只余下脸颊上滚烫的羞意,烧得她耳根子都红了。
大官人捏了捏她的腰窝,感受着里头绷紧的力量,低声说道:“若是想他们了,回去瞧瞧便是。老爷我这大宅院,岂是那锁鸟的金丝笼?走,随爷进去。”
扈三娘咬着下唇,将一只素手,怯生生地递入大官人宽厚温热的掌中。那手指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甫一接触,便似被烫着般蜷缩了一下,却又被他牢牢握住。
大官人朗声一笑握紧那微凉柔荑,牵着她往里走。平日里驰骋疆场、叱咤风云的“一丈青”,此刻竟被他牵着,乖顺得如同小雌猫儿。
穿堂过户,来至吴月娘房内。月娘早已得了信,正倚在暖炕上,见了大官人牵着扈三娘进来,脸上堆起温婉的笑,忙起身相迎。
她目光在扈三娘微红的脸上及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扫而过,心下已明了七八分,笑容便又深了几分。
“好妹妹,可把你盼来了!”月娘亲热地拉住扈三娘另一只手,触手只觉柔韧有力,不似寻常闺秀的绵软,心中暗赞,“听宅里的护卫们,还有那平安说了好几遭,妹妹在济州的威风,真真是万夫不当!日后老爷在外行走,多凶险的地界儿,有妹妹在身边护着,我们这些在家的,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了。”
扈三娘闻言,胸中豪气顿生,那股子江湖儿女的刚烈又涌了上来。她柳眉微扬,杏眼圆睁,声音清亮而斩钉截铁:“大娘放心!扈三娘这条命,便是老爷的护心镜!但有半分差池,三娘这身热血,定当先溅在贼子身上!”
话语铿锵,带着决绝
月娘听得心头一热,忙不迭上前,重新紧紧握住扈三娘的手,连声道:“好妹妹!知道!知道!进了这门,就是一家人,安心住下便是。”
说罢,扭头对侍立一旁的丫鬟小玉急急吩咐道:“小玉,快去!把后边金莲儿她们都喊来,再去瞧瞧玉楼儿那边,问问晴雯儿今日身子骨可爽利些了?若是好些了,仔细搀扶她出来。今儿个是咱们家的好日子,新添了这么个英武的妹妹,合该摆上一桌团圆家宴,给妹妹接风洗尘!”
“给你安排的屋子在院子旁边!”月娘又转向扈三娘,拉着她的手:“我知道你们绿林里的好汉,筋骨是松快不得的,一日不活动便浑身不自在。那演武场地方宽敞,刀枪棍棒都是现成的。再者说……”
月娘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旁边正品茶的大官人,“老爷他呀,每晚用过饭食,也总爱去那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打熬气力,有时折腾得一身热汗才罢休。你住那儿,陪着老爷倒也便宜。”
她轻轻拍了拍扈三娘的手背,带着几分安抚:“那屋子是小了些,眼下委屈妹妹了。你且安心住下,待后头园子扩开了,定给你寻一处宽敞明亮的大屋子,配伶俐丫头伺候着。这会子,你先去把行李归置归置,歇口气儿。等家宴齐备了,我自打发丫头去唤你。”
扈三娘听得“老爷每晚也爱去那院子活动筋骨”,心头莫名一跳,一丝难以言喻的燥热悄然爬上耳根。她强自镇定,抱拳道:“大娘费心安排,三娘感激不尽。江湖儿女,风餐露宿也是常事,有片瓦遮身,已是天大幸事。这小院紧邻演武场,正合三娘心意,哪里谈得上委屈!”
月娘含笑点头:“好,好,妹妹不嫌弃就好。快去吧。”
扈三娘应了声“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大官人。那眼神里带着初来乍到的依恋,大官人似有所觉,抬眼望来,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扈三娘心头一慌,连忙垂下眼帘,脸颊又有些发烫,匆匆对小玉道:“有劳姐姐带路。”便跟着小玉,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
扈三娘刚走,玳安便从门外小步趋进,垂手禀道:“大爹大娘,朱仝将军和应二爷来了,说您前两日吩咐下的事体,他们查探清楚,特来回禀。”
大官人放下茶盏,眼中那点旖旎之色瞬间敛去,站起身,整了整袍袖:“嗯,带到前厅说话。”说罢,带着玳安,步履沉稳地往前厅走去。
厅内,应伯爵和朱仝早已垂手侍立。应伯爵见大官人进来,立刻堆起满脸谄笑,抢前一步,躬身道:“好哥哥,您吩咐的事儿,小弟半点没敢怠慢!这两日就算是过年,小的们也把清河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筛子似的过了几遍!”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啧,还别说,这清河县,看着太平,可这两天涌进来的生面孔,真他娘的多!各大小客栈、脚店,住满了生人,粗粗算算,怕是有小两千号!”
“那些破落户、闲汉,都是地头蛇,眼睛毒得很。他们专盯着那些带着家伙事儿、眼神不正、走路带风的角色。拢共筛出来……约莫四十到五十号人,身上都带着煞气,腰马硬邦邦的这帮人鸡贼得很,没扎堆,都分散住在城西耗子街那片儿的‘悦来’、‘顺风’几家大车店里头。哥,您知道那地方,鱼龙混杂,贩夫走卒、私娼流莺、跑江湖卖艺的都挤在那儿,臭烘烘乱糟糟,正是藏污纳垢的好去处!”
朱仝紧接着抱拳补充,声音沉稳干练:
“禀大人,末将这边,早安排了衙门和提刑两边的衙役巡街,查了近日在县衙登记入城的商队。有几支打着江南布料幌子的商队,行迹颇为可疑。他们押运的货物,本应在更北才出手,可刚进清河县,就在码头货栈那边,急吼吼地贱价倒卖了!这绝非正经商贾所为。”
“末将派人暗中查验过那些倒卖完的空箱,箱底夹层有刮擦磨损的新痕,还残留些许桐油铁锈味儿。依末将看,那夹层里藏着的,必是刀枪弓弩之类的违禁兵器!买家也鬼祟,都是些生面孔的苦力模样,接了货就散入市井不见了。”
大官人笑道:“看来摩尼教这次是势在必得,监视好他们,别让他们暗地里阴了我们一道。”
俩人齐齐应声音。
玳安匆匆捧着一个封着火漆的细竹筒进来,神色凝重:“大爹,有密信,刚到的,看标记是梁山泊那边来的。”
大官人神色一凛,劈手接过竹筒,拇指用力一碾,那脆硬的朱红火漆便“啪”地碎裂开来。他抽出里面一张被卷得极紧的薄纸笺,指尖一抖,将其展开。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梁山急报!已然换了主人!先前坐头把交椅的白衣秀士王伦,死了!
如今当家作主的,是那托塔天王晁盖!附上梁山泊现存大小头目详细名单,万望察知!
大官人的目光在王伦怎么死的,以及发生的各种事情扫了扫,随即迅速下移,扫过那密密麻麻一长串名号。
“豹子头林冲”五个字赫然跃入眼帘。
他又从自己贴身的锦缎袍子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另一封同样封着火漆的信函。这正是七天前,洪五便已派人星夜兼程送到他手上的密报!
他将两封信并排摊在紫檀木的桌面上,逐字逐句细细比对。
“呵,”大官人笑道,“两边说的,分毫不差!洪五办事比雷横还要快些,看来他在梁山把人手发展的不错。”
应伯爵什么都不知道,却说道:“好哥哥真是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大官人笑道:“祝家庄给了你多少银两?”
应伯爵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四百两银子:“这是仰仗大哥的威风,小弟可不敢多拿,拢共五百两,小的厚颜收了一百两。”
大官人笑道:“行了,都给你了,把那些泼皮都归拢好,做好清河县的眼线。”
“都回去准备准备。明有场‘好戏’要开场了。”
“那个叫周文渊…必要时,出手保他一命。别让他死在这清河县的地界上,还要他回济州府卖生药呢。”
“你们俩人继续让人盯着,有什么意外立刻禀报!”
应伯爵和朱仝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