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宣府上。
林太太斜倚在铺了锦褥的凉亭美人靠上,一身素锦袄儿掩不住那熟透了的腰身曲线。正是妇人汁水最丰沛的年纪,一张芙蓉面,眼角眉梢天然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此刻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外头零星的爆竹声,像小石子投入死水,只漾开一圈更深的寂寥。
“唉……”一声轻叹,从她饱满的红唇间逸出,带着温热的、妇人特有的甜腻气息,心中叹了口气:这府里还是太冷清了!那林姑娘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多想她是自己女儿就此留在这里。
说道女儿,又想自己自己儿子三官儿。
那孽障从前除夕必在妓馆赌坊里快活,回来跪祠堂也挡不住他再溜出去,如今大了,被好爹爹调教得像个男人了,身板有模有样,可也沉稳了一些,整日都往团练校场跑,话也和这个当娘说得少。
林太太知道,儿子终究是懂事长大了,可这深宅大院,空得能听见自己心尖上那点子孤寂在啃噬。
她眼波流转,落在身旁的金钏儿身上。这小妮子穿着水红掐腰小袄,鼓胀胀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正是含苞待放的好光景。
此刻却也是神思不属,粉腮微晕,一双杏眼望着虚空,湿漉漉的,不知在想哪个。
林太太心底暗啐一口:这小浪蹄子,魂儿早被那冤家勾去了!只怕此刻心里头,正想着那冤家那晚如何雄壮,如何在她身上使劲呢!这府里,除了些粗使婆子,就剩她们这对“同病相怜”的主仆,守着空房,守着各自心里头那点子滚烫又见不得人的念想,连个声响都没有。
“太太!太太!”小丫鬟的呼唤打破了死寂,“西门大官人府上的玳安来了!”
林太太方才那点愁云惨雾顷刻间烟消云散,芙蓉面上飞起两朵红霞,眼波陡然亮得惊人,水汪汪的,像藏了两汪春泉。
她腰肢一软,旋即又绷紧,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娇颤:“快!快请进来!”
这个时候派了玳安来,莫非是要来幽会?那冤家,他这个除夕节骨眼儿竟还想着我!林太太心口怦怦直跳,仿佛那冤家粗糙滚烫的大手已经按了上来。
玳安进来,规规矩矩行礼:“给太太、金钏儿姑娘。大爹惦记着太太府上冷清,特意让小的来请太太和金钏儿姐姐过府,一同守岁。晚宴俱已齐备,各色珍馐,还有上好的金华酒,烟火也备下了,专等太太赏光添喜气。大爹还说,若太太无事,此刻便可动身,大娘也可以和太太说说话儿,两边不寂寞。”
这话让林太太方才那点子空寂早被汹涌的期待和隐秘的狂喜淹没。她连声应着:“好!好!我这就去!”
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眼角瞥向金钏儿,只见那小妮子也是粉面含春,一双杏眼亮得如同点漆,水光潋滟,胸脯微微起伏,显然也是心潮澎湃。这小蹄子,一听能见着那冤家,魂儿都喜飞了!两人目光一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灼热和心照不宣的渴望。
玳安一走,庭院里那点虚假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林太太猛地起身,一把抓住金钏儿的手腕,那手又滑又凉,却掩不住内里的滚烫。她凑近了,一股混合着脂粉和成熟妇人暖香的温热气息喷在金钏儿耳边,带着一种亲昵的催促:
“快!金钏儿!随我来!”
她拉着金钏儿就往内室走,步履生风,那腰肢扭动得风情万种。“开我那紫檀描金的妆奁!把那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还有那对嵌了红宝的耳坠子都拿出来!胭脂要最艳的玫瑰膏子,水粉要最细的茉莉香!快些!”
她一边翻检着琳琅满目的首饰,珠光宝气映着她春情荡漾的脸,一边急急地对金钏儿道:“小蹄子,你也别藏着掖着!拣最鲜亮、最衬你肤色的!那支赤金累丝的蝴蝶簪子,还有那串南珠手串,都与你戴!你年轻,皮肉嫩,更要打扮得……”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要打扮得水灵灵的,香喷喷的,像个刚剥了壳的荔枝肉,一掐就出水儿,晃花人的眼!让那些个院里的丫头片子们瞧瞧,什么才是真颜色!”
金钏儿手腕被攥得紧,心口那团火烧得更旺。太太的话像羽毛搔在她心尖上,又痒又麻。她岂能不懂?那“晃花人的眼”,最要紧是晃花谁的眼?自然是那老爷的眼!
哪日被老爷接来,又急急来到王招宣府上,还真没仔细打量那听闻的四大绝色丫鬟。她早就憋着一股劲儿,就不信自己从国公府出来的太太身前大丫鬟,还不如几个西门宅里的小丫鬟?
“太太放心!”金钏儿脆生生应道,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娇媚。她十指纤纤,迫不及待地探向那些冰冷的珠宝,指尖却滚烫。她拿起那支沉甸甸的蝴蝶簪,对着菱花镜比划,镜中映出她含春带俏的脸,还有身后林太太同样精心描画、艳光四射的面容。
俩人本就是一对美人儿,又是时时刻刻打半着未曾懈怠,只不过唤上首饰,稍稍描绘就做着暖车出门儿去。
西门大宅门前,两盏硕大的红纱灯笼在寒风中摇曳,门内隐隐传来笑语喧阗,与王招宣府的冷清判若云泥。
林太太扶着金钏儿的手下了暖轿,尚未踏上石阶,那通传的小丫头早已飞报进去。
门内,潘金莲正倚在穿廊的雕花窗格旁嗑瓜子,一听‘打’上门来了?赶紧偷偷往门口一瞧,啐掉瓜子壳,扭身就往正房跑,裙裾带起一阵香风。
“大娘!大娘!”金莲儿喊道,“人来了!您猜怎么着?那林太太和金钏儿两个,打扮得跟妖精似的,满头珠翠晃人眼!浑身那股子香风,隔老远就闻着了!这哪是来吃席?分明是来示威!仗着几分颜色,想压我们一头呢!”
她凑近月娘,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大娘,要不要……像上次那样,倘若老爷和她再来一次,我便再寻个由头,再通通她?”
吴月娘正看着今日记下的各种条条,她抬起眼皮,那眼神平静无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金莲儿,休要胡说。今日除夕,林太太是老爷亲自请来的客人,是来同乐守岁的。我们西门府是什么人家?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出大家的气度来。若我们小气刻薄,反倒显得我们心虚,显得我们坐不稳这正房的位置,怕了她们不成?”
她缓缓起身,将捻着的佛珠套回腕上,那玉镯子碰出清脆一响。“越是有人想争,想比,我们越要稳如泰山,待客周全,这才是正室大娘的风范。”
她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金莲、桂姐、玉楼、香菱四个贴身大丫头。此刻都穿着簇新的绫罗,站在一起,真真是满室生辉,将暖阁都映亮了,心中十足的满意:“走,随我去迎客。”
月娘带着这四位绝色丫鬟,莲步轻移,款款行至仪门。门帘掀开,林太太携着金钏儿恰好进来。两下里一照面,灯火通明之下,彼此都看得真真切切。
林太太果然精心装扮过,一身玫瑰紫缕金袄裙,衬得肌肤胜雪,云鬓高耸,插着赤金点翠的凤钗步摇,耳垂上红宝坠子随着步履轻晃,光华流转,端的是妩媚风流。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波流转间,风情自然流露。
金钏儿紧随其后,水红袄子青缎裙,戴着那支累丝蝴蝶簪和南珠手串,也是鲜亮可人,带着少女的娇俏。
然而,当金钏儿目光触及月娘身后那四位俏生生的丫鬟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个个都似画里走出来的美人,身段、容貌、气度,竟无一处不比自己强上几分!特别是那金莲儿,更是妖媚得难寻!
然而,她毕竟是国公府里调教出来的大丫头,骨子里那份体面撑着她,腰杆依旧挺直,下颌微扬,国公府出来的人那份气派撑回了几分颜面。
忽然她想到为何老爷发蛮力的时候喜欢把她和林太太摆在一起看同时看俩人的样子,莫不是就喜欢看自己和林太太这份大家气质调转得放浪?想到这里,金钏儿底气又足了几分,这种长期熏陶的气质确实不是短期出得来的。
“哟!姐姐!可把您盼来了!”月娘未语先笑,声音温婉亲热,仿佛见到了至亲姐妹。她主动上前两步,亲昵地挽住林太太的手臂,“这大冷天的,快里面请!老爷方才还念叨,说巡完那几个要紧的铺子就回,怕怠慢了姐姐呢!姐姐这一来,府上才算真正有年节的热闹气儿了!”
林太太也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反手握住月娘的手,声音又软又糯:“月娘妹妹太客气了!大官人这般惦记,实在是折煞我了。府上这般热闹喜庆,倒是我来叨扰妹妹的清静了。”
两人挽着手,亲亲热热地往里走。月娘的目光这才落到稍后一步的金钏儿身上,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金钏儿的手背。这一拍,带着主母的温厚,却让金钏儿受宠若惊,身子都微微一颤。
“钏儿丫头,”月娘的声音依旧温和,“你也辛苦了。虽说如今在姐姐身边伺候着,可终究是从我们这府里出去的,是‘自己人’。回来了,就跟回家一样,别拘束。”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拴住了金钏儿的心头上。
金钏儿心口一紧,下意识地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林太太。只见林太太脸上依旧是那乐呵呵、仿佛什么都没听出来的笑容,亲热地附和道:“正是呢!月娘妹妹说得极是,钏儿在我那儿,我也当她是自家孩子一般。说到底,还不都是大官人和妹妹调教得好?”她面不改色,仿佛月娘那话再自然不过。
“姐姐快别站着了,随我到暖阁里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等老爷回来。”月娘笑着引路,目光扫过林太太精心修饰的容颜和身段,又掠过金钏儿娇俏的脸,眼底深处,一丝掌控全局的从容和了然,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
金莲儿在廊柱边冷眼瞧着,手里一把瓜子儿捏得死紧。
眼见月娘那春风化雨的手段,三言两语显示提及老爷暗示自己是主,你是客,又把那金钏儿搓得服服帖帖,怕是还在林太太心里扎了根刺儿。
她心头刷的一下透亮起来——原来这争风吃醋的勾当,未必非要撕破脸皮抓出血道子!那绵里藏的针,软语中的刺,扎进心窝里才叫真疼!难怪老爷总敲打自己:“金莲儿,多跟你大娘学学!肚里没点墨水,光知道撒泼顶什么用!“
“嗐!“金莲儿猛地把手里瓜子壳往地上一摔,咬着银牙暗骂:金莲啊金莲!你个没成算的!整日就知道捻酸吃味儿耍刁蛮,活该被爹爹敲打!以后一定要好好念书不可!!
她眼珠滴溜一转盘算日子——明儿是初一要祭祖,后儿初二要歇息...初三想必宅里很多事儿要忙...掰着指头数到初七,狠狠一跺脚:“便是初七!初七起定要跟着香菱儿好好读书写字!“
月娘这才携着林太太的手在熏笼边坐下,仿佛刚想起来似的,目光转向侍立在林太太身后的金钏儿,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问道:“钏儿丫头,说起来,你可认得一个叫晴雯的?”
金钏儿冷不防被问到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根细针戳了一下,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忙不迭地点头:“认得!认得!太太怎么知道?我们……我们当年都在荣国府老太太跟前学过规矩……”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追忆和苦涩,“后来……老太太把我指给了王夫人屋里管事,晴雯她后来去了宝二爷那里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