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指向那婴儿和老妇:
“这就是他们的‘仁政’!这就是他们的‘天道’!苍天无眼,官府无道!我等生路已绝,跪着是死,站着也是死!与其饿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被他们当猪狗一样踩死,不如——反了!”
“反了”二字,如同火星溅入滚油!
“跟他们拼了!”
“杀了这群狗官差!”
“抢回粮食!为娃娃报仇!”
压抑已久的饥饿、屈辱、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灾民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的怒吼!
王雄首当其冲,他不再是什么游方道士,而是化身为复仇的煞神!
枣木杖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那为首小吏的脑袋!
“砰”
血光迸溅!
那小吏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污血喷了旁边一个爪牙满头满脸!
“杀官了!”剩下的官差终于反应过来,惊骇之后是凶性大发!
“反了!反了!拿下这反贼!”三个离得最近的爪牙,红着眼,抽出铁尺锁链,嚎叫着朝王雄扑来!
他们受过些拳脚训练,配合也算默契,一人锁链横扫下盘,一人铁尺猛砸王雄持刀手腕,另一人则直插其胸腹!
王雄虽勇,但事发突然,又陷入围攻。
剩下两个官差也围了上来,铁尺、锁链带着风声朝他招呼!形势急转直下,王雄瞬间陷入重围,险象环生!
周围的灾民们,看到王雄杀了小吏,先是心头一快,随即见他被凶悍的官差围住,眼看就要被乱械打死,那刚被点燃的反抗之心又被恐惧压了下去。
他们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脚下却像生了根,不敢上前——官府的积威,如同无形的枷锁!
“哈哈哈!反贼!看你往哪跑!给老子剁了他!”受伤的官差狞笑着,举起铁尺朝被锁链绊住的王雄头顶狠狠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障!休得猖狂!”一道青影快逾闪电,瞬间切入战圈!正是公孙胜!
右手拂尘韧马尾如灵蛇出洞,带着破空锐啸,“啪!”地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抽在那官差握着铁尺的手腕上!“啊呀!”
那官差手腕剧痛,铁尺“当啷”脱手!
公孙胜动作毫不停滞,拂尘顺势一抖一缠,竟如活物般卷住了缠在王雄脚踝上的锁链!
他吐气开声:“开!”一股沛然力道顺着拂尘传来!“嘣!”
那持链的官差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虎口崩裂,锁链瞬间被扯脱!
王雄脚下一松,压力骤减!
“妖道!”围攻的官差又惊又怒,分出两人扑向公孙胜,铁尺锁链齐下!
“好机会!”王雄压力大减,得此喘息,胸中豪气再起!
他怒吼一声,如同挣脱枷锁的猛虎,手中夺过短刀趁着面前官差分神,一刀捅入其心窝!
反手一撩,又割开了侧面扑来之敌的咽喉!
热血喷溅在他脸上、身上,更添狰狞!
公孙胜见王雄脱困反击,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再游斗,身形鬼魅般一闪,松纹古定剑的剑鞘带着风雷之势,重重砸在官差太阳穴上!
“噗!”
“咔嚓!”
又是一阵缠斗。
最后两个站着的官差也颓然倒地,气绝身亡!
雪地上,污血在冻土上凝结成暗红的冰。劫后余生的村民围着昏死的老妇和婴儿尸体,哭声震天。
王雄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浴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和悲泣的乡亲,一股巨大的茫然和后怕涌上心头——闯下泼天大祸了!
就在这时,公孙胜走到他面前,拂尘轻轻一甩,仿佛掸去尘埃。
他沾血的剑鞘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却如同重锤敲在所有人心上。
他的目光扫过悲怆的村民,扫过横尸的官差,最后落在王雄惊魂未定又充满血性的脸上,声音清朗而极具穿透力,如同宣告神谕:
“无量寿福。好胆魄!好手段!”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激昂:“你方才所杀,非人也!乃吮吸民膏、戕害生灵之豺狼虎豹!此乃替天行道,大快人心之举!”
王雄心神剧震,看向公孙胜。
公孙胜踏前一步,指向悲泣的灾民,指向这赤地千里的荒原,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废墟:
“然则,杀此数獠,不过杯水车薪!这千里赤地,万姓哀嚎,皆是那东京城里的皇帝,宠信奸佞,穷奢极欲,运花石、刮民脂民膏所致!是那层层官府,视民如草芥,催逼如虎狼,连吃土的活路都不给所致!”
他猛地转身,灼灼目光死死盯住王雄:
“当此乾坤颠倒,生灵涂炭之际,潜龙在渊,终须奋起!你身负草莽龙虎之气,今日又行此替天伐罪之举,正是那应劫而生之人!此乃天意!天意昭昭,岂可辜负?!”
王雄被公孙胜的话语点燃,胸中热血沸腾,嘶声道:“师兄!我王雄一介草民,今日已豁出性命!但凭师兄指点,如何救这万千父老?!”
公孙胜眼中精光大盛,声音带着恢弘道韵,如同天雷滚滚:
“一人之力有限,万民之心无穷!欲挽此天倾,需聚万民之志,承天命之重!你本名王雄,雄则雄矣,然失之于‘孤’,缺那万流归宗、仙真垂象之气象!”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所有屏息凝神、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灾民,一字一句,如同烙印:
“贫道承天应命,观汝气运,当改此名!从今日起,汝便是——王万仙!”
“王万仙?”王雄喃喃,只觉一股浩大神秘的力量随名涌来。
公孙胜朗声阐释,玄音回荡:“此名应天合道,有三重玄机:一曰‘万’!万者,兆民也!昭告天下,汝非为私仇,乃为万民求生而起!聚万姓归心,成万钧之力!”
“二曰‘仙’!仙者,超脱也!昭示所求,非苟活残喘,乃是要破碎无道枷锁,为万民开一生路如登仙途!更得道门庇佑,引仙法正气荡涤妖氛!”
“三曰‘万仙’!万仙归附,星宿来朝!此乃天命所归之兆!尔等义举,上应天星,下顺黎庶,乃代天伐罪,再造乾坤之正途!”
“万仙!万仙老爷!”机灵的灾民扑倒在地,嘶声哭喊。
如同燎原星火,“万仙!”、“万仙头领!”、“跟万仙老爷反了求活路!”的呼喊山呼海啸般席卷村落!
这名字蕴含的“天命”、“道法”、“万民归心”,在绝望中点燃了虚幻却炽热的希望!
王雄——此刻的王万仙——感受着这山崩海啸般的呼喊,胸中豪气干云!
他猛地将血刃高举,刃锋映着寒日与血色,声如惊雷:
“好!从今日起,我便是王万仙!苍天厚土为证!我王万仙在此立誓:
承天命,顺民心,伐无道,开生路!愿随我‘万仙’者,举起手中棍棒,砸碎这吃人的世道!杀——官——求——活——!”
“杀官求活!跟万仙头领反了!”
“反了!!!”
“杀官求活!!!”
怒吼声震天动地!一场由道门暗中点燃、以“王万仙”之名号令的燎原大火,在这河北山东交界济州以北的苦寒之地,轰然爆发!
清河县城门口。
腊月的风,刮得清河县官道上一层硬壳子浮土,卷着些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地钻人脖颈。
旁边的高头大马套着的暖轿马车,自成一个天地。
车厢四角悬着黄铜暖炉,里头是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无声无息,只透出融融暖意来。
车帷是簇新的青绒夹绸,密不透风。
西门大官人头戴暖烘烘的貂鼠卧兔儿帽,身穿玄色湖绸面紫貂皮袄,腰系玲珑嵌宝玉带,脚下踩着厚底暖靴,正斜倚在车内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软榻上。
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夏提刑那张因寒风而冻得发红、又竭力堆笑的脸。
他搓着手,口鼻里喷出大团白气:“西门老弟!这大冷的天儿,偏劳你亲自跑济州一趟,实在是…嘿嘿,实在是辛苦!辛苦!”
大官人嘴角一勾,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把手炉递给旁边侍立的平安,却经意地扫过马车旁骑在骏马上的扈三娘,这一扫,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
但见那扈三娘,她原就白皙如玉的脸颊,此刻竟透出几分冻僵的青白,薄唇紧抿着,几乎失了血色。
饶是她身负武艺,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标枪,那饱满欲裂的大腿在冷硬的风里竟微微打着颤。
大官人收回目光望向夏提刑慢悠悠道:
“提刑大人说的哪里话。为朝廷分忧,替大人办事,何谈辛苦二字?况且…”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心照不宣的亲昵,“这案子若能‘水落石出’,给太师一个说法,全赖大人您秉公执法,明察秋毫啊!小弟我,不过是跑跑腿,递递话儿罢了。”
这里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要我破案,功劳肯定有你夏提刑的。
夏提刑一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心中大喊,这西门老弟着实上道!
连连摆手,那官帽翅儿都跟着颤,竖起大拇指:“哎哟哟!我的西门老弟!你可真真是这个!”
“有老弟这句话,老哥哥我便把心放进肚子里了!”
“你放心,这功劳簿上,老弟你当居首功!回头…回头定要好好请老弟吃酒,重重谢你!”
大官人笑道:“大人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你我何分彼此?吃酒好说,待我从济州回来,定要与大人一醉方休!只是眼下…”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这天阴得厉害,怕是要落雪,小弟这便启程了?”
“对对对!老弟快请!路上千万保重!暖炉炭火要备足,莫要着了风寒!”夏提刑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亲自替西门庆把车帘子掖严实了,又对车夫喝道:“稳着点赶车!伺候好西门大人!”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在空中虚甩一个脆响。
健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吱嘎”声,缓缓驶离了清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