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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门小户为钱愁锱铢必较。
这深宅大院为宠争高下长短。
后厨小小波澜过去,前院金莲儿风风火火地穿过后花园的回廊,要去查点库房里预备下的年酒。
廊下积雪虽扫净了,那汉白玉的扶手却还凝着寒气。只见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青布棉袄的小丫鬟,正拿着块干净细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冰凉的扶手,露出一截冻得微红却筋骨有力的手腕。
金莲儿脚步顿住,一双俏眼上下打量着这丫鬟。
但见她身量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寻常丫头没有的爽利劲儿,虽依旧是清纯可人,低眉顺眼地干活,那脊背却挺得笔直。
金莲儿心中一动:“你可是新来的,叫春梅的?”
那丫鬟闻声抬起头,脸庞还未长开已然秀丽无双,眼神清澈,并不慌乱,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回姑娘话,奴婢正是春梅。”
“啧啧,”金莲儿走近两步,一双媚眼在她脸上身上转了两转,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意,“我听说你的事了,好个烈性的丫头!这份胆气,府里可不多见!”
春梅听了,嘴角只微微向上弯了弯,既不惶恐推辞,也无得意之色,大大方方地回道:“姑娘过奖了。奴婢只是性子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想着既入了府,便该守府里的规矩,可规矩之外,人也该有几分骨气,要护着府里的一草一木。”言语从容,竟不似个新来的小丫头,倒像是见过些世面的。
金莲儿见她这般沉稳大方,既不因自己是主子跟前得意人而谄媚,也不因被夸赞而轻浮,心下那点莫名的好感更添了几分。她眼珠儿一转,忽然问道:“春梅,我瞧你这身板儿,不似南边姑娘娇弱。你……可会骑马?”
春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回姑娘,奴婢老家在北地边陲养马驯马,打小就在马背上滚大的。”
“当真?”金莲儿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热切,“那……你平日里若有空闲,教教我骑马,可好?”
春梅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不解地看着这位在府里地位尊贵、出门必有暖轿香车伺候的大丫鬟:“姑娘说笑了。您在这深宅大院里,出门自有轿马,前呼后拥,何须学那骑马?风吹日晒,又容易磕碰着。”
金莲儿左右瞧瞧无人,凑得更近些,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燃着野性:“好妹妹,你哪里知道!我潘金莲儿,胆子可比她们野得多!有些事情,她们不敢想不敢做的,我敢!你可记得前些日子老爷遇险,我得了信儿,心急火燎,可恨只能寻了匹小骡子骑着去!那畜生慢不说,到了地头,老爷只能把我揽在怀里护着,倒成了他的累赘!”
“倘若……倘若我能纵马如飞,遇上那等凶险,我便能护在老爷左右!谁敢伤他,我第一个不答应!管他什么强人歹徒,纵马冲过去,也能替老爷挡上一挡!”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春梅听得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位艳光四射、平日里只听闻她在府中最会争宠吃醋,心底竟生出一丝异样。
春梅脸上的诧异渐渐化作一丝了然的浅笑,她点点头,爽快应道:“姑娘既有此心,骑马倒也不难。只要大娘那边允了,给姑娘寻匹温顺的好马,寻个僻静宽敞的所在,奴婢定当尽心教习。”
金莲儿闻言,顿时喜上眉梢,一把拉住春梅的手,那手虽有些粗糙,却温暖有力:“好春梅!一言为定!大娘那边,我自有分说!”两人相视一笑。
西门大宅中的繁忙和波澜,而外头对于清河县百姓来说,这除夕的白日便是拜神祭祖、焚香许愿,连带那大年初一的头炷香,桩桩件件都是顶顶要紧的大事体。
清河县郊外,那观音庵的老尼姑,捧着西门大官人刚打发小厮送来的、沉甸甸一百两雪花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连声念着“西门大官人功德无量”。
另一头的永福寺,更是喜气洋洋,住持方丈道坚边带着小和尚们给西门大官人大宅上下祈福,边摸着同样一百两的银子。
又掂量着袖子里额外多出的一封一百两,那是大官人感谢他遣小和尚报信给的报酬,笑嘻嘻的额弥陀拂,果然因果报应不爽!
可即便如此,由于官家独抬道门,清河县香火最是鼎盛的却是道门的玉皇庙。
此时玉皇庙前头大殿善男信女摩肩接踵,香烟缭绕直冲霄汉,功德箱里的铜钱银子叮当作响,端的是热闹非凡。
可这前殿的喧腾鼎沸,却丝毫透不进后头一处清幽僻静的小院。
小院内,古柏森森,积雪未融。
两道身影,一青一玄,相隔丈余,凝立不动。
骤然间,两道匹练也似的寒光自二人手中激射而出!
恍若惊雷掣电,龙吟虎啸之声乍起!
只见那青光矫若游龙,夭矫灵动,贴着地面疾掠,卷起千堆雪沫,直刺玄衣人下盘!
玄衣人冷哼一声,并指如剑,向下一引,他那道乌沉沉如墨玉的剑光猛地一个鹞子翻身,剑尖轻点地面,借力反弹,速度暴增,竟后发先至,如毒蛇吐信,斜刺里啄向青光剑脊!
这一啄,看似轻巧,劲力却凝练如针,专破气劲枢纽。
“好!”青衣人赞了一声,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
那青光剑仿佛活物,剑身竟在不可能处猛地一颤,堪堪避开墨玉剑尖的啄击,剑锋顺势上扬,划出一道羚羊挂角般的诡异弧线,直削玄衣人执剑的右腕!这一变招,诡谲狠辣,全无征兆。
玄衣人眼中精光暴涨,不闪不避,左手大袖猛地向上一拂,精准地撞在青光剑侧面七寸之处,正是其力道转换的节点!
青光剑被这股巧劲一带,去势顿偏,擦着玄衣人衣袖掠过,凌厉的锋芒将他袖口割开一道整齐的裂口。
三招电光火石间已过!
两人同时收手。
那两道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剑光,如同倦鸟归林,“铮”、“铮”两声清越龙吟,各自化作流光飞回主人手中。
小院内剑气消散,只余下被搅乱的积雪和几片被无形气劲震落的枯叶。
那玄衣道人,面容清癯,一缕长须飘洒胸前,此刻抚须长笑,声震林樾:“哈哈哈!好!好!好!后生可畏!不亏是我道门年轻一辈执牛耳者!贫道老矣,这三招‘问心剑’,竟被你拆解得如此精妙,险些着了道儿!”他眼中满是激赏,却也带着一丝英雄迟暮的感慨。
对面那青衣人,正是入云龙公孙胜。
他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斗剑只是信手拂尘,稽首还礼,语气恭敬却也带着亲近:“包师叔谬赞了。师侄不过是仗着年轻力壮,取了个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只是,师叔您老人家素来清修,怎会突然驾临这清河县玉皇庙?此地虽香火盛,却非洞天福地。”
那包道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敛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有千钧重担压肩:“唉!非是贫道贪恋红尘。乃是奉了林真人之命四处奔走!如今江南摩尼教方腊,其势已成,隐隐有席卷东南之象。林真人命我这一脉暗中辅佐于他……此番,便是方腊遣我北上,到这京城地界办事。”
公孙胜闻言一愣:“辅佐方腊?此事……此事不是交由郑师弟去做了么?他精于卜算,通晓世情,道法高超,正是此道中人。何须劳动师叔您亲自出马?”
“郑师弟?”包道人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如同吞了只苍蝇:“别提那个孽障!枉费了祖师爷的栽培!整日里不务正业,贪花恋色,毫无出息!竟……竟在姑苏与一个有夫之妇私相媾和!结果被那妇人丈夫带着族人捉奸在床,一顿乱棒……生生打死了!还是贫道去收的尸!”
“……”公孙胜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包道人叹了口气问道:“你呢。不是听说你奉命北上?如何在这里?”
公孙胜回道:“师侄此番是奉了真人之命,回汴京复命,途径清河,想着明日便是新年,便在此处玉皇庙挂单,歇息一晚,讨个清净。”
就在公孙胜话音未落,那玉皇庙的吴道官已是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小院,人未至,那泼天的怒火和刻薄的咒骂已如冰雹般砸了过来:
“好你们两个老杂毛小牛鼻子!瞎了你们的狗眼还是聋了你们的驴耳朵?”
他气得道冠歪斜,胡子乱抖,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包道人和公孙胜的鼻梁上,唾沫星子横飞:“睁开你们的招子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除夕!除夕啊!前头大殿,善信们挤得跟下饺子似的,香火钱叮当响,那是玉皇爷的恩典,也是咱们庙里上下百十口子过年的嚼裹!你们倒好!躲在这清净地界儿,耍猴戏呢?还‘咻咻咻’地斗剑!耍得再花哨,能当饭吃?能当衣穿?能填饱庙里几十张等着米下锅的嘴?”
吴道官越骂越气,叉着腰,胸膛剧烈起伏:“外面!外面多少达官贵人等着咱们开坛做法,水陆道场!初九!初九西门大官人应承的罗天大醮!那是多大的排场?多大的脸面?多大的进项?你们这两个不开眼的夯货!有那闲工夫在这儿比划,不如去前头多磕几个头,多念几卷经,哄得那些奶奶太太们多舍几个香油钱,那才是真本事!真能耐!耍剑?耍个屁!”
他喘了口气,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呸!真要有骨气,真有那餐风饮露、吞霞服气的本事,练你们的内丹,辟你们的谷去!别赖在我这玉皇庙里蹭吃蹭喝!饿死你们这两个不晓事的!”
包道人被骂得面红耳赤,哪还有半分刚才斗剑时的道骨仙风?他缩着脖子,哭丧着脸,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老童生,连连作揖告饶:“师兄息怒!师兄息怒!是贫道糊涂,这就去前头帮忙!”
说着,手忙脚乱地整理歪斜的道袍,就要往前殿跑。
公孙胜反应更快,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吴道官深深一揖:“吴师叔容禀!并非小侄有意偷懒,实是……西门大官人府上刚才遣了管家来传话,言道请小侄即刻过府,为西门府上下人等行新年祈福禳灾,以保来年阖府安康。此乃西门大官人亲口吩咐,小侄实不敢有片刻延误。”
“西门大官人?”吴道官一听这四个字,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那狂风暴雨般的怒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怒放的金菊般的谄媚笑容,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他忙不迭地伸手虚扶公孙胜,腰都弯了几分,声音甜得发腻:“哎哟哟!我的好师侄!你怎么不早说!这才是顶顶要紧的头等大事!正事!正经事!无量天尊!”
“道法自然,福生无量,财侣法地,财为第一,这财可是护持我玄门正法、广开方便之门的‘大功德’!万万怠慢不得!”
他一边说,一边推着公孙胜往外走,仿佛生怕他反悔:“快去!快去!莫要让大官人等急了!这边庙里的事,有我们这些老骨头撑着,不劳师侄费心!”
“包师弟!!”他转头对包道人吼道:“你还跟木头似的杵着干什么?赶紧跟我去前头!把‘五方安镇科仪’的幡子给我挂正了!”说罢,再也不看公孙胜一眼,火烧屁股般急匆匆奔向前殿。
小院内瞬间又恢复了清冷。公孙胜轻轻吁了口气,正要举步离开,身后却传来包道人的声音:“师侄!留步!这……这西门大官人,是何等人物?你可探了他的气运跟脚?竟如此……如此厉害?江南摩尼教那班凶人,连朝廷官兵都奈何不得,竟……竟栽在他手上?死了两名悍将,近百精锐教徒,连两个法王都被生擒活捉了,我这次来便是为了了解此事。”
公孙胜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包道人,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不可说。”
包道人望着公孙胜的背影,惊的满头是汗!竟如此可怖?
对他们这些触摸气运的道门中人而言,“不可说”三个字的分量,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