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
白日里西门府上正准备着晚上的除夕夜宴。
而宁荣两府上下也如沸鼎蒸蟹,人声鼎沸,脚步杂沓。
偏是那天香楼后身一处小小暖阁,却似隔了尘世,暖融融静得异样。
帘栊低垂,隔断了外头飘雪的寒气与鼎沸的人声。
秦可卿穿了件杏子红缕金撒花软烟罗袄儿,葱绿盘金彩绣绵裙,慵懒斜倚在贵妃榻上,缝着给大官人的针线活。脑子里却想着那冬日里俩人往冰亲吻后的场景,雪腮划过霞色,摸样儿真真是勾魂摄魄。
屋里暖得受不住,那袄儿早解开了两颗盘扣,露出一痕腻滑雪脯。一对羊脂玉也似的无双物,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忽闻外间一阵细碎脚步,夹着环佩轻响,门帘子“哗啦”一挑,裹着一股凛冽寒气,王熙凤带着一阵香风旋了进来,嘴里还不住地呵着白气:“哎哟我的天!可冻煞人了!”
她身后,平儿并着秦可卿的两个贴身大丫鬟宝珠、瑞珠,都知趣地留在外间熏笼旁守着,门帘随即落下,隔开了内外。
王熙凤今日穿着件极华贵的紫貂昭君套,裹得严实。一进这暖阁,热气扑面,她立刻便不耐起来,一面解着昭君套的带子,一面嗔道:“这鬼天气,真不让人安生!”
待那厚重的貂裘褪下,那窄裉袄子将她腰身束得极紧,更衬得下身一条翡翠撒花洋绉裙包裹着的臀儿,圆滚滚、沉甸甸,如似熟透的玉瓜。袄子褪下,搭在旁边的紫檀木衣架上,她这才转过身,露出一张艳光四射却带着几分倦色的脸。
“好婶子,”秦可卿见她进来,忙欲起身,被凤姐几步上前按住了肩,“快别动,暖阁里就咱们,讲那些虚礼做什么?”凤姐的手落在可卿肩上,顺势挨着榻沿坐下,紧靠着可卿。
“这大除夕的,府里多少眼睛盯着,多少事情堆着,你倒有这份闲心,巴巴儿地跑我这天香楼躲清静来了?”秦可卿声音软糯,带着点未睡醒的慵懒,眼波流转,落在凤姐红扑扑的脸上。
“嗨!快别提了!”凤姐一拍大腿,那饱满的臀肉在绉裙下又颤了一颤,“我那里简直成了个乱战!老太太、太太跟前要伺候,各房年礼要核对分发,祭祖的器皿供品要最后清点,厨房里更是乱成一锅粥!那些个管事媳妇,眼皮子浅的,手脚不干净的,趁乱就想浑水摸鱼!我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嗓子都喊劈了!真真是一刻不得闲!”
她说着,身子往引枕上一靠,长长吁了口气:“最可恨是那个没笼头的马!一早就不见人影,说是去外头庄子收年租,哼!指不定又钻到哪个粉头窝里,被狐狸精绊住了腿!这大年下的,家里千斤担子都压在我一人肩上,他倒好,逍遥快活去了!真真气煞人!”她越说越气,柳眉倒竖,粉面含煞。
秦可卿听了,伸出白腻如脂的手,轻轻覆在凤姐搁在炕几的手背上,柔声劝慰:“好婶子,快消消气。许是真有正事。你呀,就是太要强,事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可不累坏了?横竖有老祖宗、太太们掌眼,底下人再不好,也翻不出天去。自个儿身子要紧。”
凤姐反手捏了捏可卿的手,叹道:“也就你这里,还能让我喘口气。我那屋,就是个冰窖,心也是冷的。”
她顿了顿,眼神在可卿脸上逡巡,带着探询,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贴着可卿的耳朵:“……他呢?最近……可还来搅扰你?”
秦可卿闻言,粉颊上那抹慵懒的红晕似乎褪去了一些,显出几分苍白。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没有。平日其实也没来扰过。只是……”她咬了咬下唇,那饱满的唇瓣被贝齿一压,更显艳红欲滴,“……只是那一日,就是大官人来给你治病那日…他……他不知哪里灌了许多黄汤,带着一身酒气……就……就闯了进来,如今府里四处传我克夫,他自然更不敢靠近这天香楼了。”
王熙凤听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啐了一口:“呸!天打雷劈的混账行子!!”
她盯着可卿那惊惧又带羞的神情,忽然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带着点促狭的笑:“……不过嘛,话又说回来,要不是那日他闹这一出,惊动了人,引得那位路过大官人仗义出手,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你呀,只怕也遇不着如今这位知冷知热、把你捧在手心里的‘大官人’喽?”
秦可卿的脸“腾”地一下,瞬间红透,,连那松开的领口下露出的雪腻肌肤都染上了一层艳丽的霞色。
她羞得无地自容,慌忙低下头,想用手炉遮脸,那含羞带怯的模样,配上剧烈起伏的酥胸,真如雨打海棠,娇艳欲滴。
凤姐看得有趣,忍不住调笑又羡慕道:“啧啧啧,瞧瞧这身段儿……怨不得人家大官人把你当心肝宝贝!连我这见惯了世面的,都忍不住要眼馋你这对儿宝贝疙瘩了!真真是老天爷偏心,把好东西都堆你一人身上了!”
秦可卿羞得嘤咛一声,扭身避开凤姐作怪的手指,粉拳作势要捶她:“婶子!你……你再浑说!我可不依了!”。
恰在此时,外间喧哗陡起。先是平儿、宝珠、瑞珠压低的劝阻:“宝二爷,秦小爷,请留步!里头……里头两位奶奶因暖阁燥热,都脱了外头大衣裳,里头衣裳单薄,实在不便见客!”
帘外那清亮少年声是秦钟:“姐姐!是我!宝玉也来了!初七祭拜母亲,爹爹让你务必回府,有事交代。”
宝玉听得“脱了大衣裳”、“衣裳单薄”、这些字眼,他只觉口干舌燥,心痒难熬如同百爪挠心,眼睛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锦帘,恨不得生出一双透视眼来,将那帘后香艳旖旎风光看个饱!
暖阁内,秦可卿听得弟弟和宝玉在外,又闻帘响人声,脸上红晕更甚,忙扬声道:“知道了!初七必回去的!外头冷,你们且去别处顽罢!我这里……正商议要紧事呢!”
忽地,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宝珠通禀声:“奶奶,养生堂的虚如师傅来了!说来瞧瞧奶奶!”
“虚如师傅?”秦可卿闻声,脸上的羞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的神色。
她猛地从榻上坐直身子“快!快请进来!”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有些发颤。
王熙凤凤眸微眯,带着几分不解和探究,看着可卿这异乎寻常的反应,那丰硕的臀儿在榻沿挪了挪,换了个更便于观察的姿势。
门帘再次掀起,带进一丝凉气。一个身穿青灰色缁衣、头戴同色僧帽的中年尼姑快步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慈和与沧桑。一见榻上的秦可卿,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瞬间便红了。
“我的儿!”虚如师傅声音哽咽,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榻前。
“师傅!”秦可卿早已泪如泉涌,挣扎着就要下榻行礼。
虚如师傅哪里肯依,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枯瘦的手掌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扑簌簌落下:“苦命的儿啊……苦命的儿啊……”
王熙凤坐在一旁,看着相拥痛哭二人,心中疑窦丛生。
好半晌,两人才止住悲声。秦可卿抽噎着,用帕子拭泪,那胸前的波涛随着抽噎依旧起伏不定。她拉着虚如师傅的手,转向王熙凤,声音还带着哭腔:“婶子,这位是京中养生堂的虚如师傅。我……我记事起,便是师傅在养生堂收留抚养。后来……后来才被父亲收养了去。师傅待我恩重如山,如同生母,幼时还时时来秦家看我…”说到此处,又忍不住滚下泪来。
虚如师傅也擦了擦眼角,仔细端详着秦可卿,目光里满是怜爱与追忆,喃喃道:“好些年不见……你竟出落得这般……这般…像……真像……和你生母年轻时的眉眼、身段,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轻轻拂过秦可卿的脸颊轮廓,仿佛在描摹记忆中的影子,叹道:“…可儿生的真好,便是你生母都没有可儿好看…”这话一出口,虚如师傅自己也觉有些失言,连忙垂下手,念了句佛。
王熙凤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尤其是看到虚如师傅那一点和话语间的停顿,更觉其中大有文章。她丰臀在榻上挪动,凑近了些,带着浓浓的好奇和精明劲儿插嘴道:“听师傅这么一说,既然见过可儿的生母,想必知道她亲生父母是谁?是哪家的小姐还是……?”
虚如师傅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方才那点追忆的温情瞬间褪去,换上一种谨慎甚至有些慌乱的神色,连连摇头: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尼……贫尼不知!贫尼当真不知!那日天未亮,一个裹在斗篷里的妇人,将还在襁褓里的姐儿……就是可卿,放在养生堂门口,只塞给贫尼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有几两碎银子和……还有一块贴身放着的玉佩,话也没说几句,只哭着求贫尼务必好生抚养,便匆匆走了……再也没见踪影……贫尼也不过是见过一面!”她语速极快,带着急于撇清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