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眼瞅着那扈三娘,只见她急煎煎又将两盏滚烫的热茶灌下喉咙。
那张被咸汤齁得皱巴巴的小脸儿,兀自还未曾全然舒展开,两道英挺的眉毛间,裹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狼狈影儿。
这美娇娘竟硬生生没透出半分对潘金莲那蹄子、甚或是对他这个主人家半句埋怨的声气。
果然如此。
这扈三娘,模样身段自是天赐万里挑一的绝色尤物,更兼得一身好拳脚,平日里双刀在侧,端的是英风飒飒,活脱脱一朵带刺儿的娇艳玫瑰。
可金莲儿这促狭鬼一番作弄,不啻是拿根尖刺儿,“噗嗤”一声,便把这胭脂虎那层唬人的硬壳儿给捅了个透亮!
着实是服从性人格!
金莲儿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从最下贱的泥塘子里打滚儿爬上来的!
天生的本事,除了一双贼眼能觑破妇人怀春的心思,更精于掂量哪个是能捏的软柿子,哪个是碰不得的硬茬儿。
每日里西门府上迎来送往,多少体面人家的女儿上门,存了心思要做这府里二房的?
金莲儿醋缸子虽大,可也从未撒泼刁难。
谁可欺,谁须敬,她心底那杆秤,门儿清!
这扈三娘前脚刚踏进门槛,金莲儿后脚心里那算盘珠子就“噼啪”打响了,心里就立刻有了判断。
这女人,有一副好皮囊和一身吓人的功夫,但那眼神深处,藏着一股未被世事彻底磨砺的“真”和“怯”!
她身上没有那种在底层爬末滚打,又或是富贵人家里浸淫久了养出来的油滑和算计,更没有那种仗着自身武艺看不起人的倨傲。
金莲几乎瞬间就嗅到了——这是一个自己能拿捏、能欺负的“软柿子”!
哪怕她腰里挂着刀!
这恶作剧,分明就是一场“试深浅”、“探虚实”的把戏!
大官人心里雪亮,提起紫砂壶,亲自又为她斟满了一盏茶。
眼瞅着扈三娘如蒙大赦般,捧起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喉咙里那口浊气似才咽下。
大官人这才慢吞吞踱回他那张宽大的交椅,身子骨儿松泛地向后一靠,陷在软垫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悠悠开口道:
“好了,扈家娘子。究竟是何等泼天的大事体,值当你顶着恁大的风雪,在我这门前苦守这半日?”
扈三娘将那茶盏轻轻搁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粉面凝霜,正色道:“大官人,不敢相瞒,奴家此番冒雪前来……为的是先前在贵宝号定下的那宗绸缎生意。”
“绸缎?”大官人眉毛一挑,脸上立刻堆起“恍然大悟”和“热情周到”的笑容,“哦!那批货啊!娘子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早就在库房里给您码得齐齐整整,缎面儿都映着光呢!”
“为了娘子这笔大买卖,我可是生生把几个老主顾年根儿底下救急的单子都给推了!娘子也晓得,这腊月里的绸缎,金贵得赛过雪花银,多少人等着换身体面的新衣裳过年呢!可谁让是娘子你先开的口?咱们生意人,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
眼瞅着大官人那副“为你我倾家荡产也甘愿”的做派,扈三娘脸上那点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难堪的煞白与浓浓的愧色,仿佛欠下了泼天的债。
她咬了咬下红唇,声音艰涩地开口:“大……大官人……奴家……奴家正是为这绸缎而来。那批货……扈家庄……怕是……怕是买不成了。”
“什么?!”大官人脸上的“热情”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故意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满和“怒意”,“不能买了?!扈家娘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做生意,最重信义!”
“为了你这批货,我可是实打实地推掉了好几桩大买卖!如今却等来你一句‘不能买’了?这……这未免太不道义了吧?”
扈三娘被他质问得更加窘迫,连连欠身道歉:“大官人息怒!实在是……实在是事出有因!绝非有意戏耍大官人!实在是扈家庄……近况艰难!”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不瞒大官人,祝家庄和李家庄……近来动作频频,都在大力扩充地盘,抢占周围的田亩、山林,甚至水路要道。”
“我扈家庄被挤压得厉害,林货和商路都大受影响,庄里的进项……锐减。年前这笔购置绸缎的开支,实在是……力不从心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那英气美颜的脸蛋也微微垂下,只露出雪白一段颈子,耳根子都烧得通红。
大官人心中雪亮。
梁山泊还未成气候,还未威胁到这三个庄子的根基?
眼前这扈家庄最大的困境,还是来自老对手祝家庄和李家庄的倾轧!
这三个庄子互相牵制、明争暗斗多年,看来祝、李两家趁着年关前又下了狠手,把这扈家庄逼到了墙角,连购置绸缎这种装点门面的“体面钱”开支都成了负担。
大官人脸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又换上了一副理解万分的同情模样:“唉!原来如此!既然庄上遇到难处,毁约也算是情有可原....!”
“祝家庄和李家庄的我府上也常去采购,没想到行事如此霸道了些。唉,庄子上的营生嘛,风水轮流转,起起落落也是常情。”
大官人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点,显得从容不迫:
“既然如此,我知道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我们府上和扈家庄也是老相识了,以后若有机会,再合作也就是了。这批绸缎嘛,我....唉....我再想办法,亏便亏了。”
扈三娘听他这般“通情达理”,心头那块巨石稍稍松动,可那真正难以启齿的请求,却像块烧红的烙铁,愈发烫得她心肝俱颤。
她贝齿死死咬住下唇,那樱唇之上已然印出几道细白的牙痕,几乎要沁出血珠。
那原本英气勃勃的眉宇间,此刻拧成了个解不开的愁疙瘩。
沉默了半晌,她才鼓足那点残存的勇气,艰难地挤出话来:
“大官人……大官人如此体恤宽宏,奴家……奴家铭感五内。只是……只是……”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奴家此番舍着脸皮前来,斗胆……斗胆恳求大官人……能否将先前所付的那二百两雪花银的订金……发……发还于奴家?”
此言一出,大官人脸上的那份从容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扈三娘,脸上露出了极其“吃惊”的表情,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退——订——金?”
大官人眉头紧锁,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种“你怎会如此不懂规矩”的责备,
“扈家娘子,这……这恐怕于理不合吧?你毁约在先,我这边压货、推单,损失已然不小。按商道规矩,订金便是罚没之资,以补损失!”
“这到哪里去说,也没有毁约了还要退订金的道理啊!娘子的庄上也是买卖出入,这商贾往来的基本规矩,想必是清楚的吧?”
这番话,大官人说得义正词严,句句在理,完全是站在商贾契约的角度,听不出半点刁难,反而显得扈三娘的要求极其无理。
扈三娘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觉那貌美如花的脸上如同被烈火炙烤!
那羞愧之情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将,此刻一张粉面涨得通红,如同熟透了的五月樱桃,又似晚霞浸染了上好的素绢。
那平日里顾盼生威的杏眼,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急促地颤抖着。
她鼻尖儿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晶莹剔透,更衬得肌肤细腻如玉。
红唇被贝齿咬得微微泛白,却又在松开时迅速恢复娇艳,如同雨打过的海棠花瓣。
这副又羞又窘、我见犹怜的模样,竟比她在京城,在绸缎铺前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大官人教训的是……”扈三娘的声音细若游丝,“奴家…奴家也知此请荒唐至极,形同无赖……可实在是……实在是…”
她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雪白一段玉颈微微颤动,如同风中柔柳,
“实在是庄子上各处都勒紧了裤腰带,等着这二百两雪花银……柴米油盐,庄丁口粮,处处都是窟窿…大官人……求您……求您高抬贵手,通融则个?哪怕……哪怕只发还一百两……让奴家…让奴家能喘口气儿也好?”
大官人面上却是一副极其为难的样子。
他重重叹了口气,身体靠回椅背,手指揉着眉心:“扈家娘子啊……二百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我西门府家大业大,各处用度开支也是极紧的。”
“这订金一退,帐上凭空就少了一大笔,年底盘账,实在不好交代……”他摇着头,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扈三娘眼中的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她知道自己再无理由开口,她艰难地站起身,对着大官人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失望至极:“奴家……奴家明白了。今日……今日是奴家唐突无状,给大官人添麻烦了。奴家……这就告辞。”说罢,转身就要离开这让她窒息的地方。
“且——慢!”
就在扈三娘心如死灰,准备黯然离去时,大官人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扈三娘脚步一顿,愕然回头。
只见大官人脸上露出一丝沉吟之色,而后抬眼看向扈三娘,语气却显得颇为诚恳:
“扈家娘子莫急。这订金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顿了顿,看着扈三娘眼中重新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才慢悠悠地说道:“我府上近来……确有一桩难处。你也知道,年关将近,府里府外,迎来送往,事务繁杂,而且……也易招惹些不三不四的眼红之徒。我那贴身的小厮,终究是手脚不够利落,遇事也顶不上大用。”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落在扈三娘腰间的日月双刀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她困惑的眼睛:
“扈家娘子一身好武艺,我是见识过的....”
扈三娘愣住了,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大官人微微一笑,身体前倾,抛出了他的“解决办法”:
“这样如何?那二百两订金,便当是我西门府预付给娘子的‘护卫工钱’。娘子只需委屈一下,给我做上一年的‘贴身护卫’。”
“这半年里,我出门应酬、处理事务,娘子便随侍左右,护我周全。府里若有宵小滋扰,娘子也可出手料理。一年期满,工钱两清,订金之事一笔勾销。娘子觉得……这个法子,可还使得?”
扈三娘万万没料到大官人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条件。
她秀眉微蹙,沉吟了片刻,试图争取一点余地:“一年……委实太久了些…不知…半年之期,大官人…可能通融?”
“啪——!”
大官人猛地一击掌,那清脆的响声在花厅里炸开!
他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爽朗”、“豪迈”,甚至带着几分“江湖义气”的笑容:“好!痛快!扈家娘子果然是个爽利人!半年就半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这么定了!”
这过于爽快的答复,让扈三娘心头一愣,她看着大官人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上当了!
这感觉如此清晰,仿佛漫天开口就等着自己还价!
然而,木已成舟,话已出口,自己亲手画下的押,哪里还有反悔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