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离开半个时辰后,诸葛正我的那封信便到了无情手中。
这封信是他提前所写,很明显在之前他就已经算到了醉月楼跟娇娘那边可能要出事。
孙府的下人收到信后也没有耽搁,很快便让府上的婢女送到了无情的小院中。
屋内,因为孙诚今晚上不过来给她治腿了。
无情正准备上床休息呢,结果看到了婢女送来的那封信后。
这些天来因为双腿开始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她的脸上因而开始出现的笑容,也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信封上那枚朱砂印记,她看了十二年,闭着眼也能描摹出每一道纹路。
这是神侯府的密印,也是义父诸葛正我的印信,代表着诸葛神侯的威严与意志。
如今,它出现一封薄薄的信笺上。
很明显,诸葛正我是有急事需要联系她。
无情没有立刻拆信,她将那封信平放在膝上,静静地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已浓,屋内只燃着一盏烛灯。
灯光映在她的脸上,似乎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渲染得有些朦胧。
她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盛家惨遭灭门之后,她刚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双腿完全没有了知觉,也失去了全部亲人。
巨大的悲痛与仇恨几乎要将她吞噬,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想随父母兄长而去。
是诸葛正我,走进那间整洁、干净的小屋之中。
他那时还是六扇门的总捕头,身上还带着追捕要犯时留下的刀伤血迹。
那一晚,诸葛正我在她床边坐下,一边自责地说着自己去晚了之类的话,一边宽慰她已经帮她报了仇。
如此联系数日后,无情开始进食。
又几日后,诸葛正我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学武?”
无情问他:“学了武,能让我死去的父母复活吗?”
诸葛正我沉默了很久,才回答说:“人死不能复生,却可以让你更好地保护自己跟所珍爱的人。”
那时候刚经历过满门被灭,已经懂事的无情,立刻便答应了跟他学武。
转眼间,十二年过去了。
过去的十二年里,无情之前从未怀疑过,当年发生在盛家的那些事情会跟诸葛正我有关。
但随着一个多月前的京城灭门惨案的爆发,六扇门跟神侯府全部被卷入其中。
随着对那一宗宗灭门惨案的调查,尽管还没有任何铁证可以证明,当年盛家惨遭灭门是诸葛正我所为。
但许多线索,都或明或暗地指向了诸葛正我。
那个曾被无情所信赖,亦师亦父的男人,当年在盛家被灭门的案件中,或许扮演着并不光彩的角色。
连带着这些年来,对她同样关爱有加的铁手大哥,好像也不无辜。
收到信之后,无情便让府上给自己安排的婢女去休息了。
她独自一个人在屋内待了许久后,直到蜡烛都已经燃烧了大半,这才将信件拿起、打开。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字。
“娇娘被掳,我伤未愈。”
“若可能,请孙大人相助。”
“若无机会,亦不必强求,一切听天由命。”
无情攥着信的手一瞬间便因为震惊,将那纸张都给攥得皱起。
娇娘竟然出事了!
顷刻间,她心中一沉。
神侯府中的女人并不多,叮当、铃儿都是前几年才入了府内。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就只有无情跟娇娘两个女人。
记忆中,那个总是温柔为自己揉捏双腿、梳头、洗衣的女人,教会了无情很多东西。
天癸水至时的殷殷教导,知道母亲在她生日时会给她煮一碗桂花酿圆子后,每年她都会在自己的生日那一天也给她煮上一碗。
如果说,在过去诸葛正我是她亦师亦父的长辈。
那么娇娘在无情心中,则是个亦姐亦母的角色。
如今娇娘出事了,无情想不担心都难。
沉默了好一阵后,她才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无情唤来婢女:“去中院问问,大人可歇息了?”
不多时,婢女回报:“姑娘,大人在书房,刚处理完一些事务。”
“推我去见大人。”
“好的,姑娘!”
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轱辘声。
夜风拂过庭院,将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
无情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书房,心中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她知道孙诚并不欠自己什么,帮自己治疗双腿,暂时收留现在无家可归的自己,已经让她感觉自己欠了孙诚许多。
这次再请他出手救一个跟他毫不相关的人,如果不是真走投无路,无情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虽然诸葛正我在信上没说,可她太了解诸葛正我了。
如果不是被逼到无可奈何,他是断然不可能向自己求助,并委婉开口希望她能请孙诚出手的。
无情知道,自己只要一开口,孙诚必然会帮自己的。
至于代价……
无情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又怎么看不懂对方看向自己时,那眼中几乎从未掩饰过的眼神。
一时间,无情的心更乱了。
书房,到了!
“大人!”
婢女将她推进屋内,便退了出去。
孙诚正在书房中处理丁修他们回来时,带来的几份需要他处理的文件。
听完了无情的请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醉月楼遭袭,连诸葛正我的情人--娇娘,都被掳走了。
如今京城中能干出来这事的,孙诚仔细想了想,还真只能想到安云山一家了。
毕竟神侯府如今在京城中,也算不得什么影响力很大的势力。
除了六扇门的捕神刘独峰遇害,跟诸葛正我牵扯到了一起外。
也就只有京城一个多月前爆发的那一系列连环灭门案,才算拐着弯的跟他们有关了。
“你想让我出手去救她?”
孙诚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头看向轮椅上的少女,沉声问道。
视线落在无情的身上,他从未掩饰过自己对她的喜爱。
帮她治疗瘫痪多年的双腿,勉强还能用当初她给自己一粒神侯府秘制大还丹来解释。
但自己跟诸葛正我的情人娇娘,可没有半点交际,更别提交情了。
让他出手去拯救娇娘,无情虽然没提诸葛正我,可自从入了孙府之后。
过去这些时日里,她一次都没有离开过。
就连购置一些必需品,都是无情托丁翀采购的。
所以,无情虽然没说她是怎么知道醉月楼跟娇娘出事了。
孙诚也能猜到,这必然跟不久前送入府上的那封给她的信有关。
换言之,这大概率是铁手或者诸葛正我的请求。
孙诚跟他们,也谈不上有多少交情。
尤其是后者铁手,当初他那一拳可是把实力还不到四品的孙诚,打出了内伤来。
如果不是后来他的实力提升太快,再去报复就有点太过欺负人了。
加上也是看在无情的面子上,孙诚才没有对铁手动手。
但这也不意味着,他就把这一页给掀过去了。
所以,不付出点代价就想让孙诚出手,拯救娇娘这个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女人。
他只能说,诸葛正我又或者是铁手,未免想得太美了点。
虽然,孙诚其实并不介意趁这个机会,跟那安云山会一会。
无情贝齿轻咬嘴唇,她没有再开口,但她的眼睛已经说出了答案。
孙诚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少女。
无情是极美的。
那种美不同于北斋的柔弱娇媚,不同于周妙彤的艳色倾城,不同于丁白缨的清冷如月、不同于丁翀的活泼外向。
她的美是一种很干净、很沉静的美,如同深潭静水,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