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这潭静水起了涟漪。
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她在等他开价。
孙诚没有让她等太久。
“好。”他说。
无情一怔,抬起头,眼中是明显的错愕。
她准备了很多说辞,准备了足够的筹码,甚至做好了献出一切的准备。
她想过孙诚可能会推脱、会提条件、会让她拿什么来交换。
她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大人……”她声音有困惑,“您……不再考虑一下?”
“不必。”孙诚从书案后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如果是诸葛正我,又或者神侯府的其他人请求,我都不可能答应。但既然你开口了,我自然会出手。”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无情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却让无情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你值得!”
无情垂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本就聪明的她自然听懂了孙诚话里的深意了。
他对诸葛正我或者神侯府可能给出的报酬不感兴趣,唯一让他动心的,就只有她自己了。
孙诚虽说是用当初自己对他有恩这个借口,来为她治疗双腿。
但昔日的事情,他们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那一粒神侯府秘制大还丹,说白了也只是为堵住孙诚日后报复铁手的可能。
所以,孙诚帮她治疗瘫痪多年的双腿,便已经让无情欠下他太多了。
如今若是再加上救下娇娘,她因此亏欠他的只会更多。
突然间,无情开始有些害怕了起来。
她担心就这么下去,自己日后欠孙诚的只会越来越多。
而当一个女人欠一个男人的太多,多到她没办法还清之后。
要么无情足够狠辣,直接杀死孙诚,从源头上解决了麻烦。
否则,她就只剩下嫁给对方一个选择了。
孙诚这是阳谋,而无情也懂,却不得不接受。
“多谢大人。”无情的声音很轻,“无情……铭记于心。”
“不必铭记。”孙诚转回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无情姑娘,你尽快跟神侯那边确定娇娘被囚禁之处。对方既然绑走了她,必然是要对付神侯的。只要她人还没死,我就能把人带回来。”
无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低下头:“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去吧。”孙诚挥挥手,“对方应该很快就会联系神侯那边,到时候,你再来通知我。”
无情应了声“好”,操控轮椅缓缓退出书房。
到了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望向案前灯下那道身影。
“大人。”她轻声唤。
孙诚抬眼。
无情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一礼:“保重。”
幕后算计诸葛正我之人,实力只怕远在其之上。
无情并不清楚孙诚的真实实力,自然不可避免地为他担心。
孙诚微微一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轮椅很快远去,没入了夜色之中。
窗外,明月高悬,是个好天气。
同一轮明月下,城西一处荒废多年的庄子中
娇娘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还算完整的厢房内。
厢房的门窗紧闭,窗外清晰可见举着火把守夜的身影。
她试着活动手脚,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了。
但这具身体,却显得格外虚弱。
娇娘很快想起了自己的遭遇,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便检查了一下身子。
待确定并没有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后,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但很快,她又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处境,连忙就想运转内力,准备试一试能不能靠自己逃走。
结果运转心法之后,娇娘顿时一脸煞白。
她发现身上多处穴位被封,体内更是丝毫感觉不到一丝内力。
显然,有人用了一些手段,暂时散去了娇娘一身内力。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厢房一角传来。
娇娘吃了一惊,连忙循声转头看去,才发现一个须发皆白,身上也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袍的老者,正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站在屋内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的身姿挺拔,没有一点上了年纪的老人常有的佝偻。
娇娘透过屋顶几处漏洞落下的月光看去,注意到他那一双眼睛幽深如潭,看不出丝毫喜怒跟情绪波动。
“你是……安云山?”娇娘脸色难看,但还是猜出了老者的身份。
安云山微微一笑,眼中寒意更重:“你也认得老夫,看来诸葛神侯果然早就盯上了老夫。”
娇娘被那一双毫无情绪波动的冰冷眼神,刺得手脚冰冷。
她的脸色非常难看,身为诸葛正我的情人,那位六五神侯有很多话也只会在她面前才稍稍提及。
所以,娇娘知道的很多。
而安云山这个名字,从十几年前她才跟着诸葛正我不久,便听他一直念叨。
一晃十二年间,娇娘已经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了。
深吸了一口气,娇娘这才开口道:“你想用我来算计诸葛正我,无疑走了一步错棋。”
“哦?”安云山来了点兴趣。
“他太理智了,可不是那种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的蠢人。”娇娘脸色并不好看,“你抓我,只是白费心机。”
安云山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因为娇娘的话而生气。
“他会来的。”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娇娘,“十二年前,老夫便与他打过交道。诸葛正我这人什么都好,武功、天赋、师门、心机手段,都是远超常人。但他也并非没有弱点,比如自负、以及原则。”
安云山顿了顿,缓缓道:“他,太虚伪了。”
娇娘脸色微微发白。
“所以,我让人放出了消息,引他来这里救你,这是阳谋。”安云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很快半个江湖都会知道,他这位诸葛神侯的女人被我绑了,就算只是做给人看,他也会来救你。”
他看向娇娘,嘴角笑意加深:“你或许懂什么是情爱,但你不懂什么是男人!”
娇娘别过头,不再说话。
安云山也不在意,起身踱到窗前,伸手推开了本就有些歪斜的破旧窗户,负手望着窗外月色。
“且安心住下。”他背对着娇娘道,“这几日不会有人为难你,等老夫杀了诸葛正我之后,未必不能放你一条生路。前提是你到时候要替他乖乖认罪,认下是他制造了京城一系列灭门惨案。到时候,老夫会给他留个全尸的。”
他的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娇娘闭上眼,不再看他。
她想起了几天前,诸葛正我来醉月楼时,她给他起了一坛陈年花雕。
那还是当初神侯府初创时,她亲手酿制并埋下的老酒。
诸葛正我喝了大半,说等此间事了,就带她离开京城,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养花种竹,再不管这些朝堂江湖的纷争。
她问他:“此话当真?”
诸葛正我沉默了一会,回答说:“当真。”
娇娘其实明白,那不过是他安慰自己的话。
因为这样的承诺,自她跟了他以来,十几年间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对于枕边人,娇娘看得很清楚。
诸葛正我有自己的执念,他的理想跟抱负,需得得到权力才能施展。
所以,他不会离开京城。
至少在将自己一身所学,尽数施展之前诸葛正我都不会走。
娇娘知道自己在他心中是有一定地位的,但也远不能跟他的理想抱负相提并论。
以往她会因此而伤心,也恨自己不能将他的心拴住。
可如今,娇娘倒是宁可他从来都不爱自己。
窗外月光如水,屋内一片死寂。
娇娘闭上了眼睛,不去看那个似乎在赏月的老人。
只默默在心中祈祷:“诸葛正我,别来。”
“求你,别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