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不讲究?”
“对,不讲究,你要是能用最快的速度剪完,我谢谢你。你不是还要打牌嘛。”
“好,是你自己说的啊,看我怎么对付你。”
理发师一把电剪和剪刀梳子飞快,不过两三分钟,就把一个头给剪好了,问大头怎么样?
大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比那些托尼老师还剪得好,这才知道,为什么那些托尼老师一个个都玉树临风,他们每天,原来都是在磨洋工,靠磨洋工赚工时费哈。
大头站起来说,太好了,你是我见过最牛的理发师。
那个女理发师笑得合不拢嘴。
大头扫码付钱,祝对方这把自摸,然后出来,走在街上,觉得这一天心情特别的舒畅。
后来大头每次要理发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个理发师,他真的很想念她,可惜再也无缘相见了,大头第二次再去芜湖的时候,找过去,这家理发店都已经被拆迁,在造高铁站了。
大头害怕理发,用现在的话来说,是因为他有童年阴影。
大头小时候,都是他爷爷莫绍槐带他们去理发,莫绍槐有个朋友,是睦城理发店的理发师,每次看到他们都很热情。这个理发师是个斗鸡眼,视线不够平衡,他每次给大头洗头的时候,都是一边兴致勃勃地和站在身旁的莫绍槐聊天,一边给他洗。
这个家伙的手没轻没重,大头觉得他不应该来当理发师,而应该去当杀猪佬。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手舞足蹈,也可能是大头的头,比一般小孩的头要大,他把握不好分寸。每次抓住大头的头,就把他的额头砰砰地往陶瓷的洗头池沿上撞,大头挣扎着,他越是执拗地想把头抬起来,按在他后脑勺的手,就把他的头更用劲地往下面按,磕着洗头池。
每次剪完一个游泳头出来,要是撩开额头前面的头发看看,额头都是肿的。大头每次都在心里骂着,你这个斗鸡眼你这个死斗鸡眼,这样一路骂回去。
等到长大,莫绍槐再不负责带他们去剪头发,让他们自己去剪的时候,大头已经落下一个毛病,听到理发就想逃。
大头走到外面高磡上,想了想,走进对面的弄堂,走到井边上,站在那里“国梁,国梁”地叫,现在这个时间,只有国梁一个人有时间陪他去剃头。有一个人在边上,可以说说话,大头觉得自己心里好像就没那么怕。
“老早就死出去了。”国梁外婆回了他一句。
大头只能悻悻地往回走,走到弄堂口右转,今天这个头他是非去剃不可的,虽然不剃,爸爸也不会真的留头不留发,但那个五毛钱肯定会收回去,自己的两毛就没有了。
大头走到供电所门口,禁不住笑了起来,他看到国梁正从街上荡回来,大头叫着,走走,快陪我去剃头。
两个人走到府前街,大头买了两支赤豆棒冰,把那五毛钱打打散,两个人一边吃着棒冰,一边沿着府前街朝上走。
过了睦城电影院,右转进入勤俭路,走到石板井头和勤俭路的交叉口。这个三岔路口有一座古井,井圈上刻有“六合古井”四个字,也叫“教子井”,据说是三国时吴国太倚井教子处,不知道孙尚香这个假小子,在这里有没有屁股被打肿。
两个人沿着石板井头,朝北门街的方向走去,走到一条弄堂拐进去,到了一座破败的院门前,院子里有两棵无花果树。他们进了院门,沿着石板路走到底,这里有一幢老房子的偏房,一个孤老头住在这里。
房子一分为二,后面是他住的地方,前面是他的理发室,这个孤老头,就以理发为生。
这地方是大头自己找到的,自从他们可以自己上街去理发之后,大头就再也没去过十字街头的睦城理发店,虽然莫绍槐那个斗鸡眼的朋友,早就已经退休,大头看到睦城理发店,还是心有余悸。
理发室里,摆着一张皮面已经斑驳的理发椅,对面墙上的镜子,有一粒粒黑色的霉点。靠近隔断的板壁前,放着一个脸盆架,脸盆架上的那只搪瓷脸盆,就是洗头池,脸盆架边上,有一只水缸。
理发椅背面的另外一边,靠墙摆着两张木头的长椅,长椅上胡乱地扔着几本,封面都已经被人撕掉的连环画,这是给在这里等候理发的小孩看的。
理发室里最奇特的,是从房梁上吊下来一块巨大的,差不多有两三个平方大的马粪纸板,纸板的一端有一条绳子连出去,穿过房顶的一个活动葫芦吊,然后垂下来,坐在下面椅子上的小孩,一下一下拉着绳子,吊在房梁上的马粪纸板开始前后摆动起来,变成一个风扇。
坐在椅子上等候剪头发的小孩,要负责拉这个风扇,等轮到他了,就把绳子交给下一个,他坐到理发椅上面去享受凉风。
大头和国梁走进去,里面椅子上坐着两个小孩,其中一个在发呆,另外一个一下一下地拉着手里的绳子。
看到他们进来,这两个小孩马上站起来走了出去,连老头都感到奇怪,看了看了他们的背影,又看看大头和国梁。
大头和国梁这才想起来,刚刚这两个逼是冶校门口的,怪不得看到他们就要逃,再看看坐着剃头的,也是冶校门口的,看到他们,脸都白了。
国梁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那根绳子,叫道:“我给你们凉快凉快,来个超级台风。”
他接着猛地上下拉动绳子,头顶的那块马粪纸板,剧烈地摆动起来,把地上的碎头发都吹了起来。
老头叫道:“轻点轻点,真是作孽,你不要把我这个风扇搞搞破。”
“哈哈,搞破我就赔你一个。”
国梁狂笑着,手里仍然不停,再看看坐在那里的那个逼,浑身哆嗦,都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