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回到房间,连灯都没有开,把电扇开了之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毛竹的书架。
十点左右的这个时间,正是外面走廊和隔壁盥洗间最热闹的时候,水声说话声开门关门声和拖鞋踢踏踢踏声,还有各种物体磕碰的声音,都在这一个时刻,如同昙花,在夏夜里猛然绽开,然后凋零。
大头坐在那里,他竖起耳朵听着,想从这纷杂的声音里,听到有人沿着走廊朝这里走来,不停地走,继续走,他的心提了起来,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听到门上,那笃的一下,迟迟疑疑的声音,把他惊得从地上跳起来。
但外面尽管很热闹,门上却始终很冷静,那笃的一声始终没有响起。
一个声音在心里骂,你是猪啊,怎么可能,她现在怎么可能上来,她又不是一个人在那里。
另外一个声音马上说,怎么不可能,她可以随便撒个谎,说去楼上开水龙头,或者开蒸汽阀门,她甚至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走出值班室,走上楼,这里是她单位,她上上下下有事不是很正常,他还会一直跟着她啊。
哼哼,你想得真美,她为什么要上来,那个是她男朋友,又不是她仇敌,你算什么,人家凭什么要来找你,她说不定正盼着接班的服务员快点到来,她好早点下班,和他一起回家呢,你算什么。
大头坐在那里,内心的声音比外界的声音更加复杂。而随着外面的声音开始平息的时候,他内部的声音也开始降温,狂飙突进的心开始开始冷却,开始变得自艾自怜。
他的嘴巴在嚅动着,好像在呢喃着什么,又好像没有。
夜越深时间越久,心里的那种希冀渐次枯萎,开始变成绝望,知道已经不可能了,何芳菲不会上来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只能是他一个人,谁管你啊。
大头在黑暗里坐着,虽然拉着窗帘,他还是能透过毛竹帘子的缝隙,看到对面的窗户在一扇一扇地黑了,大家都要睡觉,只有他还醒着,还坐在这里。整个世界都呼啸而去,把他撇下,没有人会在乎他在想什么,干什么。
大头想站起来,但好像一下子站不起来。他的床上不是床板,而是棕棚,棕棚上面铺着竹席,棕棚的边框是很厚的实木做的,很重很结实,加上床铺里面,还一层层摞了好几层的书,就更重更结实。
大头伸手抓住棕棚的边框,让自己站了起来,刚站起来的那一刹那,头晕了一下,不过马上就好。
他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掉,把裤子脱掉,现在外面已经没有人,世界已经离他而去,他就穿着一条短裤,从床底拿出脸盆,他拿着脸盆走去隔壁盥洗室。
走进门口,他伸手把盥洗室的灯给关了。似乎开着灯,这世界就可以看到他的狼狈,让他无法面对,关掉之后,在黑暗里,他才可以像蜉蝣一般地生存。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要开着灯让大家都来看看这个笑话,虽然就是开着,其实也没有人来看,根本就没人在意他在干什么,但大头还是觉得,他无法面对一个已经是笑话的自己。
他想到他那么猛蹬着脚蹬往回赶,那么急切地想看到何芳菲。走上台阶,看到她的那一瞬,他差点就冲过去,是还有的一点理智让他矜持,然后然后,他突然就像一个鼓胀的气球,被一根针戳破,噗地一声,马上泄了气。
什么劫后余生的勇气,什么这一路过来,在心里反复反复演绎的勇敢,都在那一刻,噗地一声,烟消云散,他灰溜溜地变成一个笑话,贴着墙脚溜走了。
大头拿着脸盆走到盥洗间的窗户前,朝下面看着,他看到值班室的灯黑着,来接班的人,接了班之后很快就把大门关了,把灯关了,上床睡觉。这一个世界从此就变成内外有别,就变成两个世界,她和她的男朋友在外面,或者牵着手走着,或者正在拥抱,正在亲吻。
而他,被关在里面的黑暗里,在一个窗口看着外面的世界。
大头打开水龙头,一脸盆水一脸盆水接着,一脸盆水一脸盆水朝自己哗哗地冲着,想把自己冲倒,让自己更像一个笑话那样跌坐在地,但是没有。
水冲着他的身体,水也冲着他身上穿着的唯一一条短裤,水把短裤都从他的臀部,冲刷下去,落在了大腿根,拧成一股布绳,大头也懒得用手把它敨开,把它穿穿好,无所谓了,笑话就笑话好了,反正自己本来就是一个笑话。
这一个晚上,大头是在一个个短促而又杂乱的梦中度过的。
他一会儿梦到汽车撞断了防护墩,朝着下面分水江飞去,车上的人都在尖叫,只有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他已经事先预料会发生这一切,他像看电影一样地看着自己,看着载着自己的大客车,坠入江里,江水四溅,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说:“活该。”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在骂着自己活该,接着还恶狠狠地补上一句,去死吧。
这个梦出现过好几次,穿插在其他的梦里。
一会儿他又梦到自己在楼顶,和何芳菲坐在一起,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像两个木头人那样坐在那里。
还有一个猥琐的梦,是他和何芳菲在一楼值班室边上的通道,这通道有一扇小门,通往种着夹竹桃的院子,他和何芳菲两个在角落里,在楼梯下面的黑暗处,拥抱在一起,亲吻着,他梦到自己想继续的时候,她的男朋友走了过来,站在那里狞笑。
大头很不想这个梦过去,但这个梦只是一闪而过,就那么短短的一个片段。
一会儿他又梦到自己在白云源的雾里走啊走啊,他迷路了,找不到出路,前面影影绰绰,总好像有一个人影,这个人影好像是何芳菲,又好像是青青,他想朝她走近,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总是不能缩短,他始终都看不到这个人的脸。
雾越来越稠,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他都已经看不到这张脸了,但感觉她一直就在附近,他想喊又喊不出来,雾把他的嗓子给堵住了。又好像喊出来了,但声音马上被雾反弹回来,像针一样密集地扎着他。
他站在那里手乱挥着,跺着脚,突然有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了他,他把她拉了过来,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却大吃一惊,他看到这个人不是何芳菲,也不是青青,而是山口百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