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芳菲把大头的衣服晾晒好,房顶上这个时候很凉快,他们一时都舍不得下去,两个人就走去靠江的那边,在房顶的水泥地上坐了下来,这个时候的水泥楼顶,早就已经冰凉。
大头问何芳菲:“你在楼上不下去,下面没事?”
“有什么事,敲门这里都听得到,电话响也听得到啊。”何芳菲说。
也是,现在半夜这么安静,不管是楼下有人叫门,还是值班室里的电话响,在这幢楼的哪个角落都可以听到。
两个人坐在那里,眼睛忍不住微眯起来,他们看到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根本看不到楼下,也看不到不远处的新安江,连江对面的山影,都已被遮掩到这一片白雾里。
两个人坐在这里说着闲话,何芳菲问大头去上海干什么,大头和她说了,何芳菲叹了口气说:
“真好,你们出差还能去上海。”
大头笑道:“那我们出差还会去乡下,在乡下打地铺呢。”
“去哪里都很好啊,就是不要留在这里。”
何芳菲说,大头心动了一下,他想到,这个念头,不是以前自己在睦城的时候,一直想的吗。
大头问:“你不喜欢沙镇?”
何芳菲摇摇头:“不喜欢。”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要喜欢就你喜欢,反正我就是不喜欢。”
大头笑了笑,他说:“我没离开睦城的时候,也不喜欢睦城,就想离开那里。”
“为什么?”
“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沙镇?”
“我知道,但是不告诉你。”
何芳菲说,大头想到了,他问:“对了,有一次我在值班室,看到有一个男的,他是你男朋友吧?”
何芳菲没有吭声,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更没有告诉大头的是,她不喜欢沙镇,就是因为他。她想离开他,但又没有那个可能,自己现在的一切,好像都是他给的,最主要的是,她爸妈很喜欢他,看到他的时候,甚至有些巴结他,这就让何芳菲从心里更加讨厌他。
他叫陈勇,和何芳菲是沙镇中学的同学,从初中到高中一直都是。
在班里,何芳菲是最漂亮的那个女生,他是最霸道的那个男生。他的霸道,来自于他爸爸原来是县工业局的副局长、局长,现在是县经委主任。
学校里的同学和老师,都会有事情要找他,让他帮助开后门,这就让他很自然地觉得,自己在班里高人一等,加上还有一帮喽啰,平时就喜欢跟着他,这让他更加觉得,自己是老大一般的人。
何芳菲的父母亲都是皮革厂的普通工人,但她很傲气,看不起陈勇这样霸道,别人都在拍着他马屁的人。她觉得他不就是靠他爸爸,他自己会有什么,什么都不是。
但她越是看不起他,不理他,他却越喜欢何芳菲。从高一开始,陈勇就偷偷地给何芳菲递纸条,结果何芳菲当着很多人的面,把纸条扔还给他,还让他不要再给自己写纸条了,要是再写,她不把他的纸条交给老师,就贴到前面黑板上去。
陈勇从那个时候开始,还真没给何芳菲再写过纸条,但他追何芳菲的动作却从来都没停止过,加上边上那些家伙的鼓噪。结果搞得他们两个人,明明什么关系都没有,但全校都在传他们在谈恋爱,说她是陈勇的马子。
老师不敢去找陈勇,就来找她,警告她说学校里不允许学生谈恋爱,早恋是要被开除的。
这莫须有的气,让何芳菲都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解,回到家里一次次哭,他爸爸妈妈问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也不敢吱声,他们的胆子都很小,知道是工业局陈局长的儿子,他们就更不敢吱声。
就这样终于熬到了他们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之后,陈勇马上进了工商银行,那时还是叫人民银行的保卫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跟着运钞车杭州和沙镇来回跑。
何芳菲高中毕业之后,却没有找到工作,在家里待业待了快一年,中间去过几家单位报名,结果现在每个单位,都是报名的人多,招的人少。一次一次,像她这种没有背景,走不了后门的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上班,自己继续待业。
当上了银行保卫科干部的陈勇,还是三天两头往何芳菲家跑,来找何芳菲。何芳菲不理他,但她的爸妈看到他却很客气,在心里他们还觉得,陈勇要是能看上何芳菲,那是她高攀了。
陈勇嘴巴甜,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地叫着,加上又会来事,每次来他们家的时候,几乎都不空手,包括银行分的福利,他都不是往自己家里拿,而是往何芳菲家里送,这让邻居们看到,都很羡慕何芳菲爸妈,和他们说,你们家的这个女婿好的。
何芳菲的爸妈听到,也不纠正,不去和邻居说,这不是自己的女婿,是芳菲的同学。
陈勇穿着保卫干部的制服,经常往他们家跑之后,何芳菲的爸妈觉得,邻居对自己都客气起来了。
何芳菲爸妈也觉得,陈勇这个小伙子明明不错,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就看不上他,他们也都来劝何芳菲,让她和陈勇谈谈试试。
谈谈又不怕的,有什么好怕。她妈妈总是这样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