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他们到上海的时候，上海市外经贸局刚刚在进行体制改革，改名为上海市对外经济贸易委员会，人员没变，办公的地址没变，只是为了适应政企分开的大势，从原来的管办一体，向专业的行政管理职能转变，负责对外贸易的政策制定落实和相应业务的审批。
而原来具体的对外进出口业务，则移转给新近成立的各家外贸公司。
但大家在习惯上，还是叫外经贸局，很少有人会叫它新的名字外经贸委。
上海外经贸委在外滩27号外贸大楼，原来的怡和洋行。右边是原来的格林邮船大楼，现在的上海人民广播电台，而左边原来的扬子保险大楼，现在是农行上海分行。
外贸大楼建于一九二二年，刚建成的时候是六层楼，三十年代加高了一层，到了八三年又加了一层，现在是八层楼。
一年多前加高的那一层，看上去还是簇新的，和原来老建筑的立面颜色不太协调，大头看着的时候，觉得这楼很像是他们小时候穿的裤子，个子长高了，裤管不够长的时候，家长们就会用同样的零头布，在下面接上一截裤管。
当然，这样的情景，在他们家，大多是出在大林身上，大林的裤子大林穿不够长了，但给大头穿又太长，又或者大林还没有新裤子的时候，桑水珠就会在他的裤管接一截。
虽然接的这圈布，是当时做裤子的时候，从被服厂门市部带回来的零头布，布料是一样的，但两者的颜色相差很大，看着有些刺眼。大林要好看，哪怕冬天，一出家门后，他总是把裤脚卷起来，把新接的这截卷上去，这样才好一些。
他在家的时候不敢这么干，桑水珠看到会骂，会问他暖和重要还是好看重要。大林当然觉得好看重要，但他不敢说，只敢出了家门再卷裤脚。
外贸大楼的下面两层，是粗凿的灰色花岗岩贴面，摸上去有些硌手，但手感一定很好。罗马式的半圆拱劵门窗一列排开，二楼的每个窗楣上，都是一个有花岗岩雕的羊头。他们到的时候阳光正好，每一个羊头看上去都昂着头，好像正对着太阳和眼前的黄浦江咩咩叫着。
三到五层立着四根通高的科林斯巨柱，柱头刻着几何回纹，石柱间的石栏杆阳台整齐划一。
黄毛带着他们走上大门口的石阶，推开那扇包钢大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这响声让里面传达室，一位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师傅，抬头朝他们看着。
黄毛应该是经常来这里，老师傅已经认识他，黄毛朝他抬抬手，又朝上面指了指，老师傅点点头。
黄毛没有走过去登记，而是带着大头他们穿过大堂。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上面天花板吊着老式的吊扇，扇叶慢悠悠地转着。可能是门厅高阔的缘故，一走进大门里面，里面的温度顿时就低了下来，这大概也是哪怕夏天，这大门也关着的原因。
大厅里有两台老式的电梯，但黄毛没有带他们去坐电梯，而是沿着楼梯朝上面走，楼梯的青铜扶手冰凉，几个人都把手搭在扶手上，滑着上去。木头的楼板在他们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着。
到了三楼，走廊里是浅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两边的墙壁新刷了油漆，淡蓝色，墙上贴着《外贸出口任务进度表》和《关于加强外贸单证管理的通知》，字都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字迹娟秀。走廊每隔几步，墙上就有一盏带玻璃罩的壁灯。
走廊里所有办公室的门都敞开着，从里面传出人说话的声音，还有英文打字机“哒哒哒哒”连续不断的打字声。
几个人跟着黄毛往里面走，大头去过广州海关大楼，他对这样的老房子已经不稀奇，童书记和老郭樟良王师傅，他们都是第一次进到这样高级的老建筑里，看什么都感觉稀奇。
走到走廊最靠近里面，左边的那间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黄毛用手指在门上笃了两下。办公室里面，面对面摆着两张桌子，一张后面坐着一位戴着眼镜的四十多岁的大姐，她对面坐着的是一位二十来岁，同样戴着眼镜，长得很清秀的女孩子。
听到敲门声，里面的两个人都转过头，见是黄毛，那个大姐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写着什么，那个女孩子的脸微微一红，站了起来。
她走过来问黄毛：“你怎么来了？”
黄毛手朝着大头他们五个人一指，和女孩说：“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新安江的。”
他说着笑了起来：“他们接到我的信，怕这单生意落空，昨天专门赶过来的。”
女孩看看大头他们几个，见他们人多，办公室里坐不下，她点点头，说好吧，那我们去隔壁。
她推开隔壁最头上的横着的这扇门，门里是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也没有会议桌，而是摆了一圈藤沙发，更像是会客室。靠近外面黄浦江那边的一扇门开着，热浪滚滚进来，门外是一个石雕栏杆的阳台。
靠近市区这边的窗户，天蓝色的窗帘拉着。女孩走过去把窗帘拉开，推开窗户，外面是一个院子，下面应该是后来新加的食堂之类，好像还朝上面翻滚着油烟，她赶紧把窗户又关上，拉好窗帘。
她接着把头顶的吊扇打开，大头看到，这里的四个墙角，立着四台立式电扇，黄毛说着热死了，他走过去，把靠近前面黄浦江的方向的那两台立式电扇也打开。
女孩说了声“我去给你们倒水”，她正准备出去，黄毛叫着：
“不用倒了，先讲事情。”
他接着问大头他们：“你们要喝水吗？”
几个人一起摇头。
不过女孩看看黄毛，还是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