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章贻把稿子交给大头，她自己要办的事情也已经办完，她就走了，回家去。
大头坐在那里愁眉不展，他看着手上这厚厚的一大摞稿纸，连死的心都有，这种文章，就是让他看一遍，他都没有那个耐心看，别说还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字盘上找出来，打出来。
大头实在不想干这个事，但蒋章贻不管怎样，也是副部级巡视员，她是自己的领导，她交给自己的事情，自己能不去做吗。
大头坐在那里想着，想怎么能把这事情推掉。想了一会他想到了，蒋章贻虽然是副部级巡视员，但她在部里的威信并不怎么样，大家说起她的时候，好像还把她当作是一个笑话。
她交给自己的任务，自己这个小巴辣子推不掉，但大头马上想到，能不能借助其他人的力量，把这事给推掉，不要去打印。
想到这里，大头站了起来，他拿着这叠稿子去了对面老沈办公室，和老沈说：
“我们部里打印什么东西，是不是需要什么手续，原来我在工厂里的时候，所有打印的东西，都需要厂长签发。”
大头这个其实是在胡扯，他原来在睦城仪表厂当打字员的时候，还不是谁拿东西来他就打，不管是高佬工会里，还是财务科生产科技术科，甚至下面车间里，从来也没有要拿去厂长老许签字，唯一要做的，就是谁交给他的，打好之后，就由谁负责校对。
老沈一听这话，再看了看大头手里的稿子，似乎明白了，问：“这是老蒋给你的？”
大头点点头。
老沈把稿子拿过去看了一眼，马上拿着稿子走出去，不一会回来，不是她一个人，而是两位副部长和老贾都跟着她进来。
张副部长问大头：“这是老蒋要你打印的？”
大头说是，“她说打印好后发下去。”
“这不行，这不行，怎么可以随便什么东西都往下发。”平时沉默寡言的老贾，这个时候突然说。
陈副部长马上说：“都没有经过集体讨论，这文章怎么可以下发，发下去可是代表我们宣传部。”
老沈接话：“是啊，我们部里下发的文件，都应该要姚部长或者张部长和陈部长签字，才可以下发，要不然太不严肃。”
老沈说着的时候，老贾和陈副部长一起点头，张副部长把稿子拿在手里，上下晃了晃，他和大头说：
“小莫，这个你不用打，稿子放在我这里，老蒋要是问你，你就让她来找我。”
大头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他马上说：“好好，我知道了张部长。”
大家散去，大头回去打字室，继续看《新华文摘》，想到自己不用打那长篇大论，他心里觉得一派轻松。但这股高兴的劲头很快就过去，他想到刚刚蒋章贻笑眯眯和自己说话的样子，他突然就觉得有些反胃，有些厌恶自己。
他想到自己刚刚搞了阴谋诡计，已经联手把老蒋给“做掉”了。
大头觉得自己刚刚，好像也参与了这里的隐秘世界，原来这个世界是这么运作的，老蒋已经被自己设计，再借用其他人的力量“做掉”，但她自己还浑然不知，这个时候，她大概正在家里，和青青在说着去睦城中学高复班的事情。
想到青青，想到老蒋还是青青的妈妈，大头就更加厌恶自己。他觉得自己也别在这里装腔，还觉得受人排挤，自己其实也是一样的王八蛋，只要有机会，自己也和小谭说的一样，捅别人的时候，从来就不会手软。
不就是因为懒，不想打字嘛，自己竟然就做出了这样的事，还干得轻轻松松，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走廊里传来掏钥匙的声音，开门的声音，是姚部长回来了，大头听到，马上站起来，准备把黄毛的信拿去给姚部长看。走到办公室门口，他马上又退了回来，他看到张副部长拿着蒋章贻写的那篇文章，正走进姚部长的办公室。
大头坐回到打字机前，竖起耳朵听着，他听到姚部长说不行，现在从上到下，就只能有一个声音，不许有杂音，不管是出于什么意图，这个文章不能下发。
大头明白了，所谓一个声音，那就是省市宣传部转发中宣部的文章和相关领导的讲话，然后他们再转发省市宣传部的，他们自己就不用组织写像蒋章贻这样的文章了。
转发是最保险的，不会有错，要是万一有错，那错也在上面，不是他们。自己组织写文章，万一出现什么错误，和上面宣传口径有抵触，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过了一会，老沈走进来和大头说：
“几个部长刚刚已经商量了，以后部里面所有要下发的文件和资料，都由张部长签发，你这里才能打印。”
大头说好，把这个权力交给张副部长，是因为姚部长经常要出差，不在部里，而张副部长每天都在，他胆子又小，不会出什么差错。
大头甚至又阴恻恻地想到，姚部长把这个权力给了张副部长，那是不是万一出错，这个责任也是由张副部长扛？
这样一来，蒋章贻就被彻底“做掉”，她再也没有机会，走进来笑眯眯地把一叠稿纸交给他，让他打印。想到这个，大头隐隐地感觉内疚，觉得自己也是够无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