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会议规模还不小，乡党委和乡政府的所有成员，下面各村的村主任和书记，还有乡卫生所乡中学，和供销社信用社派出所的负责人，都赶了过来，加起来有四十来个，把乡会议室都快坐满了。
主席台上，中间坐着姚部长，一边是乡党委童书记，另外一边是管乡长。
老任和大头都坐在下面第一排，开始之前，童书记还向老任客气地示意，示意他也坐到主席台上去，老任摆摆手婉谢，童书记就没坚持。
会议开始，先是由童书记向大家介绍了姚部长，让大家热烈欢迎。接着姚部长就两个文明建设，结合文明村和文明户的评比工作，一口气讲了一个多小时。
姚部长在上面讲着，大头坐在那里直犯困，他强忍着拿笔在做笔记，做了一会就懒得再记，觉得都是官话套话，记了也等于没记，这些内容，回办公室翻翻资料，上面几乎都有，也和他在他们宣传部自己的部会上，姚部长讲过的差不多。
不过他还是有些佩服姚部长，觉得他口才真是好，他是怎么做到把这些空洞无物的东西还抑扬顿挫，声情并茂，讲得自己都很坚信的样子。
大头看看来参加会议的这些人，发现他们一个个也是心不在焉，人坐在这里，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姚部长在上面讲了什么，别说出会议室，大头相信，就是在这里，如果像老师在课堂上点名那样，叫起一个人，问他刚刚姚部长讲话的内容，他肯定一脸茫然。
想想也真是滑稽，这些东西，讲的人自己都不信，听的人更加不信，但大家却要在这里，装出一脸的正经，郑重其事，做出一副好像很重要的样子，这有什么意义。
大头虽然没听到也没看到姚部长有什么表示，但他坚信，他讲的这些他自己是肯定不信的，姚部长看上去还是个正常人，他要是能信这些，那他就不是凡人，根本就不食人间烟火。
更真实的，大头觉得姚部长其实和张副部长一样，他也有两套话语，内心一套，台上一套。张副部长已经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所以他才会在会前，把自己真实的一套话语当作牢骚发出来，姚部长比他小心，内心的那套话语，他就是在私下里也不会向人表露。
大头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几天，都要在这样的话语环境和氛围里，心里就觉得兴味索然，没来之前的那种兴奋荡然无存。
再想到自己接下去，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两年，都要做这样的假人，听这样的话，然后自己还要跟着学讲这样的话，他更是觉得悲哀，觉得自己这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
大头暗自叹了口气，他很想站起来走出去，但却又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让他不能也不敢站起来，大头在想着为什么，但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能又叹口气，为自己感到悲哀，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那么义无反顾，自己比自己以为的要怯懦很多。
大头胡思乱想着，头一垂，竟然睡着了，幸好坐在他边上的老任，马上用肘捅了捅他，把他捅醒。
老任凑到他耳边，低声问：“困不困，困就去房间里，不要在这里。”
大头赶紧说没事没事，他看到正在讲话的姚部长，也把目光转向他和老任这里，大头一个哆嗦，清醒了。
为了让自己不再睡着，他拿着本子和笔记了起来，记了一会，他又感觉到无聊，手不敢停，停了可能又会睡着，他就在本子上胡乱写了起来，想写诗，但脑子一团浆糊，什么都写不出来，他干脆开始默写自己还记得的诗。
这一来还真有效，脑子还真的清醒过来，不过他没有把诗按行默写，怕边上的老任看到，他把诗一句一句，像文章那样默写着，一首默写完，换行，空两格继续默写。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认真记笔记，老任看看，也看到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字。加上大头的字本来就七歪八扭，分开来都不一定认得出，挤在一起，有点距离的话，根本就看不出他写了些什么。
姚部长讲完，接着是乡书记讲，他讲的肯定是刚刚听完姚部长讲话的感想，认为姚部长讲的，不仅高屋建瓴，感觉醍醐灌顶，他还进行了自我检讨，觉得自己在此之前，对双文明建设的重要性认识不够，思想上和行为上都没有重视。
大头听着就感觉，要是姚部长不来，这童书记简直就是在漫漫长夜里找不到光明，姚部长一来，这才挽救了他。
大头听着就觉得好笑，但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在笑，倒是有几个人，手握虚拳，遮挡着自己的嘴巴，偷偷地打哈欠。
童书记这一讲就是半个多小时，接着轮到管乡长讲，管乡长一开口，先是自谦自己是大老粗，没什么文化，讲不好，就讲几点粗浅的认识。
但他一讲起来，也是头头是道，一二三四五六，讲了六点认识，几乎把姚部长刚刚讲的话，重新组织之后，又复述了一遍。
大头听着暗暗佩服，觉得这从上到下的这一套话术，到底是怎么训练起来的，怎么人人都这么擅长啊。大头悲哀地想，这个自己还真学不会，自己大概这一辈子，也注定当不了官。
想到自己不能当官，大头还松了口气，倒好像现在就有一个官位，放在他面前，等着他去坐似的，大头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忙低头。
好不容易会议结束，童书记和管乡长都想找姚部长单独汇报。
这也难怪，对他们来说，要想上升，或者调到沙镇，去担任一个某局局长，和常委搞好关系，留下一个好印象是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