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又走回去门厅,那两个人一看到他就笑,大头也苦笑。又等了五六分钟,总算是看到蒋章贻从走廊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还用手抹着头发。
“走走,小莫,我们出发。”蒋章贻和大头说。
大头看看里面的挂钟,都已经过了八点。
走出院门,蒋章贻还是走得不慌不忙,大头又不好意思催她,只能和她说:
“那我先走,老蒋。”
蒋章贻点点头,大头疾走起来,走到前面一转弯,后面蒋章贻看不到他,他干脆跑了起来。
等大头从边梯跑上楼,看到老沈的办公室里已经没人,隔壁姚部长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里面,正在一本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大概是在写今天会议,他要讲的要点。
大头走去自己办公室,看到老贾和小谭也已经不在,应该都去会议室了,大头从自己办公桌抽屉,拿出一本工作笔记和钢笔,也走去会议室。
部里其他人这个时候,都已经坐在这里,大头走进去,老沈看着他,大头说:
“已经来了,就在后面。”
老沈问:“你在那里等她了吧?”
大头点点头。
老沈也点点头:“幸好,我前面忘了交代你,你还知道。”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一起摇头。
大头走去小谭身边坐下。
今天会议的议题,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大头已经从老贾编的《宣传通讯》上,他们部里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看到过。逃不过就是检查“双文明”建设的情况,接下来大家可能要下去调研,检查各地落实的情况,到了十月,还会进行文明村和文明家庭的评比和挂牌。
还有一个,就是要根据中央部署,进行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两个文明一起抓的宣传教育工作,按上面的宣传口径,是要防止“一手软,一手硬”,同时把这次宣传教育活动,和去年已经开展的“五讲四美三热爱”等群众性精神文明创建活动结合起来。
没开会之前,大家坐在那里随便聊天,姿势和神态都很放松。
大头发现,那个张副部长一张嘴,嘴里跑出来的竟然都是牢骚怪话,他说出的这些话,让大头都吓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宣传部副部长讲的话。
他说,什么两手都要硬,现在哪里还硬得起来,你们下去看看,听听乡里宣传委员的抱怨,我去里仁的时候,那个老劳就和我讲,现在最好不要搞这些东西,少搞这些东西,已经不灵了。
他和我讲,现在他们宣传委员去下面村里,已经放屁都不响,你去的多了,人家还嫌你麻烦,哪个会来听你。
全县的每一个乡镇党委,党委成员里都会有一个宣传委员,他们的工作直接和县委宣传部挂钩。现在每个乡镇的宣传委员,也和他们县宣传部一样,正处于转型,原来乡宣传委员,还管着乡卫生所、学校和文化站,还有最大头的,分管计划生育。
但现在这些工作的责任划分,随着党政分开,也都划到乡镇政府那边,宣传委员也因此都变成了“光杆司令”,他们有情绪有意见也正常。
张副部长一说,其他的几个人都点头,小谭也说,现在都这样,宣传委员要去下面村里,召开个动员大会,人家都不会来,人都跑去教堂了,现在下面,信基督教的都比信什么双文明教育的多。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说的都是大实话,大头觉得,自己这几天在办公室里,好像都没听到过这么多实话,现在在会议室,在开会之前,都爆发出来,还真是畅所欲言啊。
蒋章贻终于到了,她走进来坐下,会议室里的人都顾自聊着,似乎连看都没人看她一眼,只有老沈看到蒋章贻到了,她站起来走出去,走去和姚部长说人都到齐了。
老沈走回来,姚部长手里拿着笔记本,跟在后面进来,老沈把会议室的门关上。
会议开始,会议室里所有人,脸上原来活泛的表情都消失了,变得严肃和僵硬起来,连身子也坐直了,有点正襟危坐的意思。姚部长打开笔记本,开始讲这次宣讲活动的重要性,他讲完之后,就轮到张副部长和陈副部长发言。
张副部长一开口,大头又暗吃一惊,他发现张副部长,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换了另一套话语,他两个文明一起抓的重要性讲了四点,必要性又补充四点,最后狠抓落实的建议又讲了四点。
大头看着他,好像看到另外一个人,和原来那个讲着牢骚怪话的,完全是两个人。
张副部长讲完,然后是陈副部长自动接着讲,依次再是蒋章贻和老吴老邢,接着是老贾和小谭。
蒋章贻一讲起来,还是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张副部长都站起来,去上洗手间。大头看到,姚部长也偷瞄了好几次手表。
蒋章贻讲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停下,最后,还是姚部长用“老蒋刚刚讲的这些很重要”打断了她。
大家似乎都松了口气。
只有老沈和大头两个人没有发言,好像也没人需要他们发言。
大头坐在那里,还以为最后自己会被点名发言,他都已经在心里,学着他们前面一个个的腔调,酝酿出几点可以上报纸的话了。
结果没有,他资历还太嫩,在这里,真的属于放屁都不响,那就别放,大头心里还觉得蛮遗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