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镇人都说上海人神气,又贪小便宜,其实还是因为他们成不了上海人。要是他们能够成为上海人,没有例外,他们一样会反过来骂沙镇人“乡窝宁”。
其实大家都是一路货,大头觉得太无聊了。
大头刚刚从上海回来,他在去的路上,就被上海人在车外骂过“乡窝宁”,但他并没有因此就觉得,上海人比杭州人恶劣多少。来沙镇的杭州人也一样很多,但并没有像当年的睦城人一样,经常会有本地人围攻杭州人的情景。
说起来也不过是,现在沙镇和杭州的联系越来越紧密,沙镇人经常要去杭州出差开会和上学什么的,熟悉之后,恶意就没有了。
包括睦城,这几年好像也很少再有睦城人围攻杭州人,那几家杭州工厂里的杭州人,很多都已经在睦城扎根,和睦城人发生了各种各样的联系,很多人都在睦城成家生子,他们的小孩都已长大,在学校里,和睦城人的小孩变成同学,很多还谈起了恋爱。
杭州人和睦城人已经越来越难以区分,很多人是聊了半天之后才发现,他原来是红卫化工厂或者先锋轴承厂的杭州人,还打什么。
终于有老派和联防队,乘着边三轮过来,老派和联防队一到,围着的人马上就鸟雀散。他们本来就是趁机来捡便宜的,要是因此把自己搞到派出所去,可不划算。
大头坐在这里,看着人聚人又散,等到那里恢复平静,他这才站起来走过去,买了一斤杨梅提在手里,边吃边回去。
回到房间,那三个家伙还是一样,各自坐在床上看书,彼此也不说话。
大头走进去的时候,只有小冯和他说了声:“回来了?”
大头点点头。
他拿起脸盆毛巾和肥皂,去盥洗间洗澡。洗完澡回来,把脸盆塞到床底下,他又走了出去,想一个人走去前面台阶下去的观景廊道那里。
走到台阶上,听到下面廊道里有几个人,说着上海话,大头没有走下去,而是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江雾已经越来越浓,那几个上海人不停地惊呼着,隔着七八米,大头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过了一个晚上,等大头第二天再去上班的时候,他这个去上海出差,居然敢坐出租车的人,今天又有了新的花样,大家都知道他是诗人了,靠写诗赚了不少稿费。
大头在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拿着那张字盘表,装模作样地默诵着,小谭不停地看他,最后实在忍不住,他问:
“小莫,你是不是写诗赚了不少钱,你写的诗都发表在哪里?”
大头看到,小谭这么问他的时候,连对面的老贾,本来在写着什么,这个时候也停下笔,竖起了耳朵。
大头在心里骂了一声,知道自己昨天中午在招待所食堂,和小冯说的话,又循着隐秘的管道传了出去,传出多远,连他都不敢猜测。他感觉到头大,又懒得解释,一解释起来好像就会没完没了。
大头只能胡扯说:“不是在什么正规刊物上,是北大一个叫未名文学社编的诗集里,不是公开发行物,不过他们这诗集是拿来卖的,卖的还不错,就有了一点稿费。”
“什么诗集?”小谭接着问。
大头说:“《新诗潮诗集》。”
大头心里在想的是,反正这书他们又不可能看到,就是新华书店里也没得卖。
而且,那部诗集的下卷,有那么多诗人,要是小谭还不依不饶,继续问,大头就准备告诉他,自己是用笔名刊发在上面,反正作家也好,诗人也好,用笔名很正常。
大头已经做好准备,只要小谭继续问,他就会告诉他,自己就是上面的车前子或者吕德安,说自己是柏桦也可以。
好在小谭没有继续问,只是“哦”了一声,老贾也埋下头,继续写他的文章。
大头知道,在他们眼里,诗就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还发表在非正规的印刷物上,那就更不是什么正经的诗。
让大头感觉有些悲哀的是,他发现,自己现在说谎怎么已可以随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