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波领着大头走进他们的办公室,大头看到,办公室很小,差不多十三四个平方,面对面摆着四张办公桌,靠右手最里面的墙角,还立着一个木头的文件柜,这样,这办公室里,就再也放不下其他的家具。
许波的办公桌在最外面,靠近门边的位置。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大概都是四五十岁。那个时候,从上到下都在提倡穿西装,好像不穿西装,思想就不够解放,就不能适合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结果这样一来,就和前些年,男的一律中山装,女的一律列宁装一样,又形成了新的统一。
里面的三个人,男男女女,都穿着黑色的西装,西装里面是深颜色的羊毛衫或者毛线衣。许波剪着齐耳的短发,也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里面是一件高领的咖啡色羊毛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直筒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
两个人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一起抬头看着他们。
许波向他们介绍说,这是我同学。
三个人都浅笑着和大头点点头,许波接着又向大头介绍,坐在文件柜前面的那位是他们党派处的处长,还有两位都是副处长,大头没听清也没记住他们姓什么,也没必要记,反正这地方自己以后也不可能常来。
介绍完了,许波拿起搭在椅子背上的一件黑色呢大衣,轻声和大头说:
“我们出去。”
大头跟着许波走到门外的走廊里,没有沿着来时的路下楼,而是沿着走廊朝另外一头走,走到尽头,是一个平台,平台外面就是西湖。平台上还有一座八角亭,亭子里有张石桌,但边上没有凳子。平台三面一圈,是砖雕的围栏。
平台上落着一层落叶,两个人窸窣地踩着落叶,走进亭子里,没有凳子,他们就站在那里,靠着亭子的柱子,看着外面烟波浩渺的西湖。
“这个地方真好,天天可以看到西湖。”大头忍不住赞叹。
许波已经把大衣披在身上,她笑了笑说:“有什么好的,天天看,不就等于看不到了。”
“好好,你现在越来越有哲理了。”大头笑着说,“喂喂,你们办公室,其他三个都是官,就你一个小兵啊?”
“这有什么,机关里不都是这样,官比兵多。”
许波说着扑哧一声笑起来,大头莫名其妙,问:“你笑什么?”
许波转头朝身后看看,压低声音和大头说:
“他们三个人,大家级别都差不多,互相没什么话,工作上也是,谁也不能指派谁,你看我们那个处长吧,他虽然是处长,但资格没有两个副处长老啊,结果就一样了。有什么事,他们互相不说,但都来和我说,我有时候觉得,我才是处里的老大,他们都在向我汇报。”
大头听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同时觉得,别看许波穿着一身黑西装,剪着短发,把自己搞得很老成,但她其实,还是原来的那个许波。
这样想着,大头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哎哎,这下面就有一家三联书店,里面卖的书很不错,我午休的时候,经常会去转转。”
许波指着下面的六公园和大头说,这家书店,大头其实早就已经去过好多次,但他还是装出一副惊奇的样子,叫着:
“真的吗?”
许波看看手表,和大头说:“走走,我带你下去看看。”
两个人离开平台,经过许波他们办公室的时候,大头看到,办公室的门开着,但里面已经没有人,大头问:
“他们去哪里了?”
“笨蛋,下班了啊,去吃中饭了。”许波骂了一声,接着把门给关上。
两个人走到下面大门口的时候,许波朝斜对面的省政协大楼指了指,和大头说,我们平时吃饭,都是在政协食堂吃。
六公园三联书店的面积很小,一层楼,大概只有四五十个平方,大门进去分成两边,一边在卖各种音乐磁带,另外一边卖书,卖的基本都是三联书店出版的书。三联书店的《读书》杂志,看的人很多,一本杂志,把一家出版社也带火了,三联版的图书当时很畅销。
像前两年风靡一时的《傅雷家书》和《情爱论》,还有大头前段日子买的《第三次浪潮》,都是三联书店出版的。
走进去之后,从卖磁带那边的柜台,就传来史蒂夫・汪达的《I Just Called to Say I Love You》,许波扭头问大头:
“这歌好不好听?我现在天天晚上都会听这首歌。”
大头摇了摇头:“不知道,也听不懂。”
许波骂道:“笨蛋,这磁带还是你寄给我的。”
大头嘿嘿地笑:“我怎么知道,是卖磁带的老板娘给我挑的,我又不懂。”
两个人在书店里转着,大头一会就挑了一摞书,有杨绛的《干校六记》,这书大头早就知道,但他一直没有买到,现在又重版了。还有《朱自清序跋书评集》,黄裳的《榆下说书》,费孝通的《乡土中国》,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和《罗丹艺术论》。
另外还有一本《夏洛蒂·勃朗特书信集》,他是准备买来送给许波的,许波那个时候,是多喜欢《简·爱》和夏洛蒂·勃朗特。
买好书,两个人朝边上走,走到一家茶馆,两个人进去坐下,茶馆里除了茶,还有一只电饭煲,煮着热腾腾的茶叶蛋和五香豆腐干,另外还有面包卖,许波和大头说:
“我们就在这里吃中饭吧。”
大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