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听到,走过来说:“老板,今天包厢都订掉了。”
“不管了,哪个来也没有细妹面子大,让他们坐大厅,细妹,你说是不是?”洪奎把手一挥,和服务员说,又和细妹说。
细妹咯咯笑着,忙说:“谢谢洪奎叔叔。”
大头告诉洪奎,大林和白牡丹现在在深圳,他们也很好。
洪奎点头说,那就好,这下你爸爸和妈妈可以放心了。
吃饭的时候,大头问国梁:“杭表那个杨明你熟不熟?明天要他来帮我们看看,这一台录像机,有没有办法把两台电视机带起来。”
杨明没进去之前,还跟大林学过一段时间画,来过他们家几次,大头也认识他,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大头也没有把握,不知道杨明是不是还记得他。
国梁说:“一点困难都没有,这个逼,不行就把他绑过来,交给我了。”
四个人吃完饭往回走,快走到家的时候,细妹问大头和国梁,那个澡堂还开不开门,我想带妈妈去洗个澡。
天气已经转暖,但又将热未热,这个时间,大家已经不再去澡堂洗澡,都是在家里烧点热水洗洗,澡堂已经关门。
国梁和细妹说:“想洗澡我带你们去,酒厂的浴室每天都开门。”
睦城酒厂原料蒸煮和糖化发酵,还有杀菌消毒都需要热水和蒸汽,他们的锅炉是二十四小时开着的,上三班倒的工人,下班之后也需要洗澡,因此他们的浴室二十四小时开放。
细妹说好,你带我们去。
回到家里,细妹捡好自己和桑水珠的衣服,国梁带着她和桑水珠去睦城酒厂洗澡。大头走去睦城镇委,他看到建阳他们几个人,已经在清除里面那块空地的杂草。
大头站在那里看了一会,走出去,他没有回家,而是走到他们以前经常背饭碗坐着的那个台阶。
大头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这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眼前总府后街来来去去的人,变得影影绰绰,让大头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斜对面的路灯,大头坐在这里都看得到,搪瓷的灯罩已经斑驳,大头不由得笑起来,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自己的功劳。他们那个时候,哪怕这路灯昏黄,也不会放过它,要拿着石头,走到路灯下面,朝上瞄瞄,接着把石头扔上去,人迅速跑开。
扔得最准的那个是许蔚,他已经去了美国,不知道美国的路灯有没有跟着遭殃。
他们那个时候,有多喜欢在漆黑的街道上流窜和撒野啊。
等到他们想在路灯下面赢橡皮筋,打康乐棋的时候,看看乌黑的路灯,他们反过来又开始骂把路灯砸掉的人。其实在骂的,一多半是他们自己。
那也不管,先骂了再说。
现在,这路灯的寿命好像长了起来,可以把杨树的影子,扫在大头的身上,扫在他身边的台阶和后面的墙上。大头朝身后看看,这一堵墙壁现在光秃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睦城人已经不去宋家湖捞酒糟,晒酒糟饼了。
他看着对面那扇黑漆大门,这扇大门,已经好久没有洞开,不再会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房子被睦城仪表配件厂收回去之后,这扇门就重新被封闭,里面据说,重新变成了仪表配件厂的仓库。
大头这个时候再想起磕了磕了响,就如梦里,他自己好像都不确定,磕了磕了响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要是真的存在过,一个那么熟悉,曾经几乎天天都要到他们家里来的人,竟然会一点音讯都没有,整个睦城,好像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家在北京的哪里。
大头从报纸和电视上,经常能看到老周,当然,现在老周已经不叫老周。每次有什么重要的会议,报纸登出整版的名单时,大头还是会在里面找老周的名字,但他总感觉自己在电视上看到的老周,和总府后街的那个老周,和对面这扇黑漆大门里的老周,是两个人。
大头甚至都不确定,要是他再见到磕了磕了响,他还能不能认出她。
“砰”地一声,大头感觉自己坐着的地方整个猛地一震,头顶的墙上,有碎石飞了出来,大头反应灵敏,纵身一跃就跳到台阶下面,接着几步跑到街道中间,“砰砰”的声音继续响起,大头站在那里,冲着围墙里面大骂:
“建阳,你们他妈的砸墙也不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砰砰”的声音停下来,接着,隔着围墙传出几个人的笑声。
建阳回骂:“我还以为你回去了,谁知道你会坐在外面。”
“砰砰”的声音继续响着,接着,“哗”地一声,台阶上面的围墙破了一个洞,好几块砖头都落在大头刚刚坐着的地方。
大头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扇黑漆的大门前,靠在门板上看着对面。
他看到墙上的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终于,原先的门柱和门头被建阳他们从围墙里面砸了出来。建阳站在台阶上的废墟里,朝外面看看,看到对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他的脖子缩了一下,头往前探探,接着问:
“大头,你站在那里干嘛?”
大头说不出话,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干嘛。
“当监工。”大头朝着对面的建阳叫了声,建阳切地一声,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