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从睦城镇委出来,经过家门口时没有回家。虽然知道国梁今天上午应该已经去了梅溪,大头还是想过去看看。
他刚走到井边,国梁外婆看到他,马上一颠一摇走下门口的台阶,走过来拉着大头的手,和他絮絮叨叨:
“你把那个取债鬼给我带回来了,谢谢你,要是他还不回来,我一个老太婆,真的没办法,大的那泡怂,除了哭,一点用没有。”
“国梁去梅溪了?”大头问。
“去了,去了。”国梁外婆乐呵呵地说。
大头点点头:“那你就放心吧,这点事,国梁肯定能搞定的。”
从井边走回来,大头还是先回家一趟,看到桑水珠坐在堂前看电视。现在的电视台,白天都有电视节目,这相当于救了大头。电视机现在对桑水珠来说,就像是她的玩具,至少可以一部分分散她的注意力,也让她减少出去的时间。
虽然白天电视里在放的,都是前一天晚上放过的节目,但对桑水珠来说是一样的,她看电视就看眼前能看到的这一下,看过之后,很快就把看过的忘记,再看还是好看。
大头问:“电视好不好看?”
桑水珠转过头来,指着电视机和大头笑:“你看看,电视机自己长大了,还变彩色了。”
大头那台黑白电视机买来的时候,店里还送他一块塑料薄膜,贴在屏幕前,让屏幕变成有颜色,但毕竟不是彩色电视机,那颜色很多时候怪怪的。时间一长,薄膜还蒙上一层灰尘,很难清理,让画面变得模模糊糊。大头干脆把那薄膜扔了,让电视机重回到黑白。
桑水珠已经忘记,这彩电是大头昨天刚刚买回来的,她就觉得变成彩色了,还大了很多,很开心。
大头笑笑,见桑水珠平安无事,他转身走了出去。
大头走去西门街,先在西门旅社找到陈银富,把他和睦城镇委已经谈好,录像厅就放在睦城镇委大会堂的事情和陈银富说。陈银富一听,当然很高兴,他知道那个地方,也觉得那地方用来做录像厅,真是再好不过。
听到一个月租金两千的时候,陈银富有些担心,他觉得这个租金似乎有点贵,压力会大。
“没关系,要不是这个租金,对镇委也没吸引力。”大头说,“我已经算过,那地方连凳子和头顶的吊扇都是现成的,要是去其他地方,我们做凳子和装电风扇,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天气马上就要热了,录像厅里没有电扇肯定不行。”
陈银富点点头,觉得大头这个对,要是让他们再去做几百张凳子和买吊扇,确实需要不少钱。
“两千块,平均一天的租金六十六块,那里可以坐三百多个人,要是连续剧的话,我们一场放三集,票价就定在五毛钱,一场就可以把租金和人员工资,还有水电费都赚回来。从中午开始放,我们一天最少可以放五场。”
大头说着,陈银富不停地点头,等大头说完,他和大头说:
“你这个账算得没错。”
“等下中午的时候你过去,我现在去叫我朋友,让他中午一起过去看看,那个地方怎么改。”
大头和陈银富说,陈银富说好。
大头离开西门旅社,继续往西门街里面走,走到睦城建筑公司,他是想来找建阳。结果建阳不在,他们告诉他说,建阳他们施工队,这段时间都在睦城酒厂的工地。
大头又找去睦城酒厂,走到酒厂门口,大头吃了一惊,他看到睦城酒厂已经连名字都变了,现在变成了睦城啤酒厂。大头还是在去广州的火车上,第一次喝到啤酒,没想到这睦城酒厂,就已经变成啤酒厂,正在大兴土木。
这么说来,睦城马上也能喝到啤酒了。
八十年代初,方方面面的变化还真的让人目不暇接,变和流传的速度很快。就像喇叭裤和蛤蟆镜,一部《追捕》放完,喇叭裤和蛤蟆镜就开始席卷大江南北。而邓丽君的磁带,从最早广东和福建温州等地,开始走私进来,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也一样风靡全国。
哪怕再怎么打压都没有用,这些东西就是会像野草一般疯狂地成长,并且芊芊莽莽。
交谊舞和迪斯科,收录机和电视机,包括工厂的计件工资和农村的包产到户,都是这样,只要闻到风声和气息,各地就马上闻风而动,然后迅速成燎原之势。
大城小镇的街面上也是一样,各种各样的店,就如雨后春笋一样地出现。原来大家谈起钱的时候,还羞羞答答,藏着掖着,现在大家都不装不演,谁在正式的职业之外,还能捞外快,才会被大家认为是有本事的人。
已经很少有人再稀罕什么先进生产工作者,稀罕去领一个印有先进生产工作者的茶缸和脸盆,大家更稀罕的是万元户,哪里有一个万元户,简直就是万众瞩目。
大头当然不稀罕,他早就已经是万元户,只不过他的这些钱,都是偷偷地赚到的,别人还不知道。睦城人现在知道的万元户,都是像在街上开起一家五金店,白天在农机二厂当电焊工,下班在自己家店里搞副业的人。
或者像洪奎那样,胆子更大,干脆就不要了铁饭碗,自己出来干的人。
八十年代初的风向和变化就是这样,各种改革几乎都是自下而上,基层有呼声,群众有需求,然后上层及时做出政策的调整和改变,回应这种需求,上下一心,改革的进程就出乎意料地快。
大头看到睦城酒厂,已经改成睦城啤酒厂,觉得小吴上午说的话,有一点是不对的,睦城也不是没什么可做。睦城这地方,看样子还是卧虎藏龙,像啤酒这种东西,连大头都才刚刚知道,但早就已经有人想到,要把酒厂改成啤酒厂,来生产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