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向大林描摹着大好的前景,大林听着也确实觉得很诱人,要是有这个可能,他当然愿意来蛇口工业区,来小张他们宣传处。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仅因为他和白牡丹,是从睦城逃出来的,更关键的是,自己是农业户。
农业户就像一枚钉子,把你钉在那一块土地上,钉得死死的,不许乱说乱动。哪怕分给大林的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在哪里,但无形当中,他还是被钉在睦城,钉在龙山大队的土地上。
哪怕还在说什么全国一盘棋,但这个全国,是不包括大林他们这些农业户的,农业户从来都不是可以随便挪动的棋子。
像大林的那个杭州佬徒弟孙建国,和建林他们那样的知青,被上山下乡,赶到了农村里去,看着好像都已经像是农民,但他们其实不是,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可以开始大规模地返城,把那片土地头也不回地给撇下。
但大林没有这样的机会,他生来是农业户,注定一辈子就是农业户,就像他们小时候,爷爷看着他们的时候,满眼忧虑地和他们说:
“可惜啊,背上刻了个‘农’字。”
这个“农”字,就是压在他们背上的山,除非你的力量足够大,可以考上大学,或者像老莫和许昉那样,变成干部,才会有农转非的指标。
而这个指标太稀缺了,少之又少。
孙武在边上和大林说:
“这个可以,大林,这个你可以考虑考虑,我觉得蛇口工业区,以后的前景还是不错的,有这个机会你能来这里工作也很可以。”
大林闷头喝了口酒,接着抬起头看看他们两个,他苦笑着:
“我很想来啊,可惜来不了。”
“为什么?”小张问。
“我是农业户。”大林说。
大林这话一说,小张和孙武都明白了,不再继续鼓动。小张自己家就是农村的,他知道农业户是怎么回事,他也是考上大学才跳出农门。
大林是农业户,那就几乎没有来他们管委会工作的可能。
虽然深圳特区有特殊的政策,领导也说拥抱各方面的人才,欢迎大家投入到特区的建设中来,但这其实是不包括农业户的。
哪怕现在他们用人的制度已经改革,下面的劳动服务公司,去汕头去梅州去湛江去花都招工,打破了招工的区域限制,但招来推荐给各个企业的,也还是居民户,在打破区域限制的时候,并没有打破工农的限制。
在深圳,现在真正能打破工农限制,不管什么人都会招用的,只有工业区之外那些外资企业。而他们不管什么农业户居民户,最大的原因还是,他们是不用管这些工人以后怎么样,不用管你退休之后,有没有保障,你在这里干一天,就拿一天的钱。
同时,也不用管你的医药费报销。
这样的用工,其实和内地工厂招用的临时工,区别不大,工厂招用临时工,也不用管你什么户口。
小张还不死心,他和大林说:“你等着,等我去向老邹他们汇报,把你的情况和他们说说,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看看管委会那里有没有户口指标。”
大林领了小张的好意,和他说谢谢你。
他心里当然也期待着,期待着会有奇迹发生。
但结果还是没有惊喜,小张去向邹副处长他们汇报,邹副处长他们也真心想要大林,他们去找了领导,但领导也没有办法。
蛇口工业区管委会,省里每年都会有农转非的指标下来,但这些指标是跟着项目的,必须给那些土地和房子都被全部征用的当地农民,其他机动的指标,一个都没有。
而且,也就像是小张说的,深圳那个时候引进人才有特殊政策,中组部还下过文要求各地支援深圳。但有很多时候,你的政策越好,口子开的越大,什么人才都可以引进的时候,大家觉得,你更没必要一定要引进一个农业户。
对大林来说,还有一个头痛的问题是,他不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当然,如果他是,也就不存在户口的问题。
虽然连管委会主任都知道,大林画画画得好,是个人才,但人才不是嘴巴说说的,要有文字的证明。你说他是个人才,那他总要是什么艺术院校毕业,总要得过什么奖吧。
你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就说他画画画得好,带着他去给每一个质疑他的人,当面画给他们看吧?
大林最后没有能够去蛇口工业区宣传处,小张好像比大林还失望。
大林自己已经习惯,或者说,他早就已经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