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间房子本来是个大通间,但现在一分为二,里面隔出的一小间,是陈贵根的大舅子老赵赵春山住的地方。外面这一个大间,对着门背靠背摆着两张桌子,大门进去,一边靠墙摆着一张沙发,另外一边靠墙,堆着一匹匹和一捆捆的面料。
半山那里每天需要什么面料会打电话过来,赵春山一一记下,第二天上午,他就跳上一条条乌篷船去采购,要是看到有什么新的面料,他也会买一些样布回来。采购回来的面料,就堆在这房间里,隔三四天,杭玻劳服公司的货车会来一趟绍兴,把这些货都拉走。
那些需求量大的货,像陈贵根他们生产的床单和被面,则不会送到这里来,而是放在厂里,货车到的时候,赵春山会带着司机直接去厂里拉。
下午没事,赵春山正坐在沙发上,拿着一副扑克牌,一个人在玩接龙游戏,看到陈贵根走进来,他就把牌往边上一抹,请陈贵根坐。
陈贵根骑了两个多小时的路,有点口渴了,他走去桌子那里,先给自己泡了杯茶,又拿起桌上赵春山的茶杯,朝他示意了一下,赵春山叫着:
“我不要加,不喝了,老是跑厕所麻烦。”
陈贵根端着自己的那杯茶,走过来沙发这里坐下,赵春山看着他,他知道这个时间陈贵根到这里,肯定有事,他不会是路过。
茶水很烫,陈贵根朝着杯子呼呼地吹着气,吹了一阵后,喝了一小口,这才把杯子放下。
赵春山在等着,陈贵根接着就把潘大龙去上海进棉纱,三万块钱被人抢去的事情和赵春山说了,赵春山一惊:
“这么倒霉,那你们不是大半年都白辛苦了?”
赵春山苦笑:“都给上海那几个贼胚在忙了。”
陈贵根接着又把毛金根和王国根退股的事情,也和赵春山说了,赵春山听着不停地摇头,他说:
“你们这个是什么草台班子,这台搭起来,一出戏都还没有唱完,唱戏的就开始拉肚子了。”
陈贵根还是苦笑:“哪个讲不是。”
听了这些,不用陈贵根开口,赵春山就知道,陈贵根来这里是来求援的。他们那个小厂,拢共才有几个铜板,一边被抢,一边又是两个人退股,这还怎么打得住。
赵春山问:“厂里没钱了吧?是不是连材料都进不来了?”
陈贵根老实点头:“就是。”
“需要多少?”
王飞龙最早来的时候,给陈贵根他们的那两万块钱,在分批的货款里已经都扣完,他们现在两不欠。
陈贵根和赵春山说:“还是两万吧,我想还是以预付款的形式。”
赵春山点点头:“两万我这里就有,不过这事要先和王总说,要他同意。”
赵春山说着就站起来,走到办公桌那里,把长途电话挂了出去,然后又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前面水街这里,每天都需要现金交易,所以赵春山这里,日常都备着现金。
陈贵根接着又问赵春山:“杭州化纤厂有没有熟人?”
赵春山想了想说:“我不认识,王总应该有人认识,就是不知道他认识的人,还在不在位子上。”
陈贵根说的杭州化纤厂全名叫杭州化学纤维厂,也是省属大型国有企业。王飞龙还是杭州玻璃厂二把手的时候,赵春山就给他开车了,送他去省里开会的时候,参加会议的都是省属企业的一二把手,杭州化学纤维厂的领导肯定在列,赵春山因此推断王飞龙会认识。
不过他们那批非常时期上来的人,后来大多数被整肃,像王飞龙这样幸运的,属于凤毛麟角。所以赵春山又会说,不知道他认识的人,现在还在不在位子上。
“怎么,要去买涤纶丝?”赵春山问。
陈贵根点点头。
原来厂里的棉纱,都是毛金根去上海采购的,他退股之后,潘大龙自己跑去上海,结果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从他和王国根的对话里,陈贵根也听出来了,什么二十一厂大修,应该是人家在搪塞潘大龙,其实根本就是不准备卖棉纱给他们。
现在唯一还能买到棉纱的,就只剩潘大龙亲戚的国棉四厂。自己厂里每天这个需求量,要靠潘大龙亲戚一个人,能不能够保证,陈贵根心里也没有底。
毕竟,棉纱现在是抢手货,国棉四厂的棉纱产量虽然大,但主要是为了完成国家计划,每个月计划外的那点棉纱,不知道有多少人多少关系在抢,潘大龙亲戚手里会有多少,陈贵根更没有底。
陈贵根觉得,他们现在要把大部分的机器,都用来生产65/35的涤棉布,也就是每米布里,用百分之六十五的涤纶丝,三十五的棉纱。他们的铁木织机,为了生产细棉布,都已经经过改造,吃得消做涤纶布。
厂里以转产涤纶布为主,就可以大幅降低他们棉纱的需求量,涤纶丝不在国家控制范围之内,不存在什么计划内和计划外,随时都可以买到。
现在冬天已经过去一大半,接下来大家买布做衣服,做的都会是春装,而春装不管是做衬衣还是裙子,涤棉布都因为色彩艳丽,轻薄挺刮和抗皱,比棉布更受城市里居民的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