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潘大龙的眼眶顷刻红了，他抬头看看他们两个，唉声叹道：
“贵根，国根，我对不起你们，天真的塌了。”
他一开口，连嗓子都已经嘶哑，要不停地吞着口水，才能说出话。
“有什么事情你讲就是，男人家这样唉声叹气做什么，也不怕晦气。”陈贵根说。
“我就是晦气，天大的晦气啊。”潘大龙又长叹一声。
接着，他把自己到了上海，先去国棉二十一厂，结果国棉二十一厂大修，一两棉纱也没有。接着他又去了国棉四厂，结果他亲戚两夫妻去了北京，他就在他们家附近的旅馆里住下，等他们回来。他每天早中晚，都会走过去看看，看看他们有没有回来。
结果那天晚上，他从他们家回来的时候，从黑咕隆咚里出来五六个贼胚，就这样把他的手弄住，把他绑在腰里的钱都抢走了。他已经跑去派出所报过案，但派出所也抓不到人，就给他做了笔录，告诉他讲，他已经是第四个被这些贼胚抢的人了。
潘大龙在说着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除了他的声音，陈贵根和王国根两个都沉默着，两个人脸色铁青，他们都知道这三万块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都知道今天潘大龙空着手回来，没有把棉纱拉回来，对厂里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等潘大龙说完，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过了很久，王国根重重地哼了一声，陈贵根和潘大龙都被惊了一下，扭头看着他，王国根也看着潘大龙，冷笑着：
“你觉得有意思哦，来讲这种故事，以为是在唱莲花落。去上海进棉纱，去了一个礼拜，结果现在棉纱一根没进来，人跑来和我们讲，钱没有了，被贼胚抢走了，找不到了，三万块，都被贼胚抢走了，干干净净，呵呵。”
潘大龙愣了一下，问王国根：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在讲，我一个人污了这笔钱？”
“我没有意思，污没污也不知道，我就知道你在讲的是造话（假话），什么二十一厂在大修，没有棉纱，我昨天在柯桥碰到黑炭头，他和富龙六指他们，前天刚从上海进过来一批棉纱，就是从二十一厂进的。”
王国根说着，越说就越气。他说的黑炭头和富龙六指，原来都是他们在县纺织厂的同事，现在都是靠一台人力铁木织机，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织布。国营大厂的计划外棉纱出来，虽然供应紧张，但还是有要求的，那就是五百公斤起批。
棉纱这种东西，是不能久放的，怕湿怕潮怕虫蛀，特别是冬天湿度大的时候，加上当时大家家里简陋的保存条件，时间放久了，棉纱的表面会出现黑斑，颜色会变黄，同时也会变脆，失去张力，上织机的时候很容易断纱。
像黑炭头他们这样家里只有一台人力铁木织机的，一天只能用到几公斤的棉纱，一家一户要是进五百公斤棉纱，还没用完，可能就霉变虫蛀了。所以他们每次都是几家合起来，去进五百公斤，托运回来之后大家分分。
黑炭头昨天在柯桥碰到王国根，告诉他说他们刚从上海进来一批棉纱，就是从二十一厂进的，那就说明潘大龙告诉他们，说是二十一厂在大修，是骗他们的。而其实，就是现在再去了解，也会知道，二十一厂真的没有在大修，说在大修，那是毛金根搞的鬼。
就这事，真的要摊开来，连潘大龙都没有办法解释。
王国根说着就站了起来，他和潘大龙说：
“毛金根他要退股，现在看看他是对的，他退了不干了，我也不干，我也要退股。”
“国根。”陈贵根叫了一声。
王国根看了看陈贵根，又指指潘大龙，他说：“这种人还可以一起划一条船的？你吃得消，我肯定吃不消，不要讲了，我不干了。”
王国根这一番话，让潘大龙错愕，同时也觉得受到奇耻大辱，他嗷地一声大叫，站起来就朝王国根扑去，两个人马上扭打在一起。
这一架打完，他们就更不可能还在一条船上了，王国根退股也成了定局，他气鼓鼓地走了。
潘大龙坐在那里，他的眼睛乌青肿胀，煞白的脸上还带着血，不过现在他已经顾不得这些。
潘大龙和王国根在扭打的时候，陈贵根站起来，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拉开。等到他们一个走了，一个在火盆边重新坐下，陈贵根也还坐在那里，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而是手拿着火钳，不停地拨着火盆里的火。
潘大龙盯着他看，陈贵根没有看他，潘大龙问：
“贵根，我讲的话你信不信？那三万块钱真的是被贼胚抢了，我没有在讲造话。”
陈贵根把火钳放下，拍了两下手，他看着潘大龙说：
“钱有没有不要紧，钱本来就是赚来的，没有了再赚就是，我就觉得，这些糟心事体能不能快点了结，厂里每天这样颠三倒四，哪里还像个厂。好聚不能好散，那也要散得快，反正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
潘大龙看着陈贵根，他的眼眶红了，颤颤巍巍地说：
“贵根，你这个兄弟我这辈子交定了，你就记住我今天和你讲的这句话，以后要是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事体，你就拿这话来打我脸，我保证嗯都不嗯一句。”